第十七集 飛雪邊城 第三章 一語感人

不多時陳逸飛親自來報,說是洗沐用具都已經準備好了。

容若與楚韻如雖然有千萬種私話想說,但是這一身風塵,還有血跡,終是不舒服,所以各自去洗浴。

容若看得出,洗澡的盆子是很大,不過,明顯也是臨時置辦的。想必這些邊關將領的生活也非常簡樸,平時洗澡也不過就是用桶子提了水往身上沖,只要方便就好,哪裡那麼多講究。

這一回自己和楚韻如來到這裡,可真把這一位了不起的將軍給頭疼壞了。

房間里,除了床也就是柜子和桌椅,沒有擺設,沒有香案,沒有字畫,沒有琴棋。要洗澡了,也就一大木盆子,沒有精雕細刻,沒有熏香,沒有鮮花,也沒有軟玉溫香的俏丫鬟。

只有幾個粗手粗腳的士兵站在陳逸飛身後,一個個漲得臉通紅,配合著陳逸飛的愁眉苦臉,把容若嚇了一跳,一迭連聲說:「我沒問題,我可以自己來。」

陳逸飛有些懷疑地看看容若。

估計在這種人心裡,所有的王侯子弟,除蕭逸外,一概沒有生活自理能力,吃飯穿衣都要別人服侍,更別說洗澡了。

不過,陳逸飛也很擔心,讓這些邊關打仗的士兵,給這位爺洗澡,會不會起到反效果,所以容若這麼一說,他明顯鬆了一口氣,說聲「是」,就退了出來。

容若一個人把房門關上,跳到桶子里洗熱水澡,雖然和現代浴室里的享受不能相提並論,不過,倒也全身舒暢。

他也想不到,這位邊關主將生活如此簡樸,真是勤儉節約的好模範啊!整個帥府,一桌一椅,所有擺設,都具有實用性,找不到任何裝飾性物品,甚至連個漂亮丫鬟都沒有。

唉,不是所有英雄身邊,都要有個美人相伴才對嗎?

一想到美人,又想及楚韻如,想到她為自己吃了這麼多的苦,心中又是溫柔,又是難過。

對自己來說,這帥府雖簡陋也還能適應,但對她這等自公侯之家長大的千金小姐,卻實在太委屈了。

容若心裡念叨著楚韻如,也沒心思泡澡了,手快腳快洗好了,換了乾淨衣服出來。

陳逸飛早安排了兩個伶俐的軍士,做容若的隨侍,聽他吩咐。又滿城找了個最穩重,手腳勤快的婦人,當楚韻如的僕婦。

只是那僕婦雖是邊城最伶俐能幹之人,也還是禮數不通,也不曾見識過真正貴族的生活,真要隨侍楚韻如,只怕大大不足。

容若也不願把邊關苦戰的將士當做僕人調派,所以也並不隨便指派他們,洗完了澡出來,便直奔大廳去了。

陳逸飛的帥府,竟然沒有下人,只有一些士兵駐守,平時負責帥府的防務,軍令傳遞。陳逸飛除了衣服有下級士兵去洗,其他生活全靠自己打理。

帥府的小廚房是空置無用的,陳逸飛平時和普通士兵一樣,吃的都是軍營里的大廚房。

這一次容若來了,陳逸飛也是頭大如斗,只好臨時滿城找廚藝好的人來侍候。而且邊城資源實在貧乏,頂了天,也就是酒和肉,連新鮮菜都少得可憐。飲食器具也遠遠不夠精緻,陳逸飛的確是有些窘迫的。

容若自己倒是無所謂,只是擔心委屈了楚韻如。

容若來到廳中時,見廳里一個圓桌上,宋遠書和陳逸飛都在等待著他,而董嫣然已在席前,淡淡而笑。

沒多久,楚韻如也已洗沐完畢,在僕婦的引領下,來了廳中,陳逸飛忙起身肅座。

楚韻如含笑謝過,走到容若身邊坐下。

往日她衣必精、食必細,所觸之物,必有凝香香帕拂塵,所過之處,必有侍月焚爐熏香。

此時,她卻是一身簡樸輕便的青衣,長發閑閑綰起,不加釵環,讓人只覺耳目一清。

她輕笑坐下,泰然自若,看到諸人都有不安之色,淺笑舉杯:「這段日子,我與董姑娘兩個,風餐露宿,常宿於野外,以天為被,以地做床,能有干饅頭吃一口,便是大幸之事。今日得瓦遮頭,廣屋安身,美酒好肉,實是萬幸,在此多謝陳將軍與宋大人了。」

陳逸飛與宋遠書忙起身連稱不敢,但心中的惶恐的確減輕很多。

容若聽得心酸,還不及說什麼,楚韻如明眸如水看過來:「無須為我難過,那樣的生活,剛開始的確辛苦,但慢慢過下來,倒也覺得有趣,自由自在,舒暢如意,沒有任何拘束,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以前的我,生長綺羅叢中,處處有人服侍,空說什麼才華過人,其實離開別人的照顧,連獨立生存都做不到,而現在,我相信,不管在多麼困難的情況下,我都可以只靠自己,好好活下來。」

她眸子一片清明,萬種溫柔,輕輕地道:「你應當為我高興才是。」

容若只覺胸中熱流直往上涌,他猛然站起,卻並沒有對楚韻如說話,而是沖著董嫣然深深一揖:「董姑娘,自我出京,你一路暗中保護我,想必也似韻如一般受了許多苦楚,我實在太虧負於你了。」

董嫣然淡淡一笑:「我是楚人,也是爹爹的女兒,全忠盡孝,何苦可言。」

容若心中愧疚,還不及說什麼,楚韻如卻知他心情,也知道對董嫣然不需要過份的客套道謝。

這段日子與董嫣然相處,讓她對董嫣然有了亦師亦友的深切感情,十分敬重,也極為親近,深覺滿口道謝,反而玷辱了董嫣然,忙笑道:「我餓了,什麼時候才可以開始啊!」

容若知是為他解窘,臉上一紅,坐了下來。

陳逸飛忙舉杯道:「諸位,請。」

一席五人以容若與楚韻如坐在上首,董嫣然打橫坐在一側,陳逸飛與宋遠書坐在下首相陪,便開始執杯進餐,且說且笑。

邊關並沒有太精緻的食物,酒不夠香醇,菜不夠精巧,肉雖然很大,但也只適合水泊梁山那一類漢子,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用匕首割肉,赤手抓羊腿地吃。

容若吃了一些,嘴裡也有些膩,雖說並不曾流露出來,但實在沒辦法強自大口地吃下去。

董嫣然與楚韻如也是稍嘗即止,雖說行走江湖,飲食講究不得,但這樣的邊塞食物,卻實在難以習慣。

陳逸飛心中略覺惶恐:「邊關寒僻,物產微薄,實在太委屈公子、夫人還有董姑娘了。」

容若本來雖然吃不下去,但礙著陳逸飛的面子,總要裝著吃得愉快,但聽陳逸飛這麼一說,他反倒放下了筷子,抬頭看向他:「陳將軍,這應該已經是飛雪關所能拿得出最好的食物了吧?有酒有肉,還有精細的白米飯。」

陳逸飛汗慚道:「都是末將無能……」

容若搖頭打斷他的話:「平日軍中將士們吃的,甚至將軍你自己吃的,只怕,都還遠遠不及吧!」

陳逸飛道:「我們都是粗人,公子卻是金玉之體……」

容若不等他說完,就站了起來,對著陳逸飛深深彎腰一揖。

陳逸飛驚得跳了起來,一時手忙腳亂:「公子,使不得。」

容若肅然道:「陳將軍,我自小生於綺羅叢中,享盡富貴,於家於國,從無建樹。而這飛雪關中,邊僻之地,數萬將士,多年駐守。離家鄉,別親人,受凄涼,衣不周,食不調,卻還能把國家衛護得寸土不失,怎麼當不得我這一禮。」

陳逸飛本道那鳳子龍孫,天生貴介,永遠高人一等,縱是有肯親近下屬者如同蕭逸,也自有一種旁人不敢過於親近的尊貴之氣。這種人物,不管到了哪裡,都必定要捧著供著,若是稍有怠慢,便是失職不敬。

邊城荒涼,物產貧乏,事先也沒有迎接貴客的準備,他這三軍主帥,還不及繁華之地的一個普通富商,更能拿得出待客的排場,心中不是不惶恐的。

他無懼戰場,不怕殺伐,但高下森然,君臣有別,只一個怠慢之罪、不敬之名,就可以給他帶來巨大的災難,縱然他自己並無功利生死之念,卻如何放心得下,飛雪關數萬將士,這不惜拋灑鮮血也要守護的國土。

所以這一頓陪飯,他吃的實在是戰戰兢兢,食不知味。原以為怎麼也要看看容若不滿的臉色,聽聽容若不悅的訓斥,誰知容若一開口說的駐邊將士的冷暖辛酸,一時不由怔住。

容若輕輕道:「以前我讀書時,也知道邊關將士的苦痛,朝中高官賞飛雪,十萬將士鐵衣寒。守邊將士衣食難周,因為邊城的糧食無法自給自足,必須從外地供給,而新鮮的肉類、青菜不可能長期運送,只能運腌菜蘿蔔這種可以長時間保存的菜,而食糧也往往是次等糙米,甚至是摻了沙土的米糧。只是那時,也不過當做書上的文字,看完了,心中實在並無感慨。直到今時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你們所擔負的,有多麼沉重,你們所付出的,有多麼了不起。」

他肅然正色,對著陳逸飛再深施一禮:「幸虧有你們,大楚國才能安然無慮,幸虧有你們,大楚百姓才得安居樂業。你們是真正的英雄,真正了不起的人。我今代楚國,代百姓,多謝你們了。」

陳逸飛怔怔望著容若,良久,不言不動,手腳僵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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