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振宇沒有跟進來,外頭也沒響起打鬥聲,想必在剛才短短的一瞬間,他已經藏起來了。
殿中一眾美女驚慌地逃得遠遠的,不知不覺縮在一起。只有宋大人,神色還屬鎮定,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只是靜靜望著容若,眼中有種種猜度之色。
容若悠悠道:「宋大人,好生威風啊!」
宋大人冷冷道:「閣下乍一現身,便脅制衛王,震壓王宮,如此威風,又豈是區區宋遠書可比。」
容若輕輕一笑:「這等江湖手段,自是不入大人之眼了。不知大人對我這曾得罪貴管事的小人物,打算如何處置。」
宋遠書淡淡道:「一個小小管事,行事出錯,是本官治下不嚴之責,只是本官也不至於挾怨報復,必欲置閣下於死地。」
容若冷笑一聲:「因為我是楚人,所以宋大人才如此大方。若是衛人敢於這樣得罪貴府的管事,只怕大人是斷斷容不得的。」
「大楚天威,不可輕犯,本官維護楚國的威望自是不可懈怠。」宋遠書喜怒不形於色。
容若心中怒氣上沖:「什麼叫維護楚國的威望?楚人欺男霸女,欺行霸市,肆意凌辱弱小,這就是楚國建立威望的方式嗎?讓衛人畏楚人如虎狼,憎楚人如洪水猛獸,這就是維護楚國威望嗎?」
宋遠書淡淡道:「聽起來,閣下似乎是個俠客,但就算行俠仗義,也請先想一想,你自己也是楚國人。不錯,本官的確有些下人們,行為不檢。不過你以為,只講仁義,在這個國家,能夠讓人記住楚國的威嚴,能夠維護楚國的利益嗎?」
他冷冷一笑,接著道:「當秦國人用強大的武力、冷酷的手段,威逼得衛國低頭時,楚國再講仁義道德,只會讓急於自保,唯恐得罪秦國的衛國人趕出國門。秦人強,我們要更強,秦人狠,我們要更狠,衛人才不敢怠慢楚國,才不敢給秦國更勝於楚國的利益。的確,楚人以強硬手段在衛國保持權威,天長日久,所有楚人都習慣他們高人一等的身分,有些楚人也會胡作非為。但是將心比心,換了任何人,擁有極度的權威,怎麼可能永遠保持謙恭有禮。楚人遠離故土、遠離親人,只拿一份微薄的官俸,若不讓他們從別的地方得到更多的補償,又如何叫大家忠心為國。」
他說的雖然是歪理,但自有一種邪惡的合理性,正中人心的黑暗、人性的軟弱,聽得容若怒極之外,又有一種深深的無奈,咬咬牙,才憤聲道:「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把殘忍冷酷的行為合理化。」
宋遠書淡淡笑笑,搖搖頭:「看樣子你僅僅只是個俠客,你根本不懂,如何從國與國的角度來看待問題。」
容若冷哼一聲,不再理他,扭頭看看,在他的五指之間,臉色蒼白的衛王:「陛下,見到這種情形,你有沒有後悔過,派人捉拿我的事?」
衛王面無人色,看看神色冷漠的宋遠書,再看看不知是喜是怒的容若,眼中初時的惶恐、驚慌,漸漸變作絕望,最終慘然一笑:「後悔?容得了我後悔嗎?我就算後悔又如何呢?我能夠拒絕秦國的要求嗎?」
他不再用本王自稱,語氣蒼涼之外,倒是比那一聲聲勉強的本王,更加自然了。
「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你們覺得我膽小怕事,只會諂媚強權,可是我有什麼辦法?我能拚命嗎,我敢拚命嗎?完全沒有一拼之力,這個軟弱無力的小國家,面對虎狼之邦,還能怎麼辦?」
衛王已知宋遠書動兵的念頭不可對抗,而眼前這個陌生楚人,更是喜怒難測,乾脆放開一切,把壓抑在心中多年的痛苦和憤怒,全都吼了出來。
「秦國來了,要屈膝侍秦,楚國來了,要哀求獻媚,獻上美女和金子,還唯恐人家不要。秦國說要往東,就不敢往西,楚國說要往北,也不敢看南。秦人說衛國沒信用,楚人說衛國在兩國間搖擺,不可信,兩個大國都對衛國這區區小邦欺辱至深,可是,這樣的小國,夾在大國之間,不兩屬,又怎麼存活下去?我也知道,亡國滅族的災難,總有一天會到來,可是,既然我身為衛王,能撐得一天就是一天,能保得一天就是一天。我還能怎麼辦?如果我是個平民,我可以拚命,我可以死,可是我是衛王啊……」
這位蒼老的君王恨極落淚:「以前衛國一直在秦國的威壓下屈膝,可是楚國以閃電之速強大起來,兵發衛境,我沒辦法,只好把我的兒子送到楚國,以示忠心。楚國的軍隊是退了,可是秦人得到消息,立刻派兵包圍王宮。我只好把我剩下的另一個兒子送給秦國,難道我願意這樣忍辱負重,我願意這樣骨肉分離嗎?」
他慘然大笑:「你進宮是不是很輕鬆?你偷偷溜進來,沒有人發現,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王宮根本不需要太森嚴的守衛,沒有人會來搶我的王位。衛國的王位,是火爐,誰坐上去,誰就要被火烤。如果沒有兩個兒子,根本不可能成為衛王,因為秦楚兩國不允許;有了兩個兒子,登位的要面對的第一件事,就是骨肉分離。你知不知道衛國的宗室皇親最怕什麼,他們最怕我死,我死了,就要有別的人接位,別的人受罪,別的人受折磨了……」
他的笑聲,慘烈而無奈。
容若聽得心中惻然,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爭:「你不該這樣軟弱。」
衛王慘然一笑:「那你說,我應該怎麼辦?領導衛國全體百姓,苦戰到底?衛國百姓貧弱,府庫之中沒有餘糧,兵器庫里,都是生鏽的刀劍,找不出可用的戰馬,戰又有何用?你要我發動百姓,暗中狙殺秦楚之人嗎?凡死一個秦人楚人,便要增我衛國十倍賦稅,殺我衛國無數百姓,你要我讓百姓隱忍,暗中準備一戰,十年辛苦,十年復仇嗎?可是秦楚兩國,壓榨得衛國筋疲力盡,只能忍死偷生,沒有一分余金,沒有一絲餘力啊……」
也許是明知兵戈將起,再無餘力阻攔,也許是被容若所威逼,性命危在旦夕,衛王索性放開一切,不再顧忌任何事,憤聲把胸中慘痛,一一說出。聽得人心頭悲慘,又無奈。一個國家,落到這種地步,令人嘆息,一位君王,落到這種地步,令人哀痛。
容若滿心憤然,卻又無可奈何。
人力終可盡,末路實無奈。
衛王的確無路可走,在這種情況下,戰則必亡,忍死偷生,卻又苦痛不盡。
做為局外人的他,說拚命、說血性都容易,只是當事之人的痛楚,旁人又如何了解。
史冊歷歷,多少反抗換來的只有血腥殺戮,無盡死亡。多少抗爭帶來的只能是更大的傷痛和悲慘,可是,難道逆來順受,忍耐至極,就一定是對的?
衛王慘笑聲聲:「秦人逼我捉你,我不知道為什麼?楚人為了你這樣大興問罪之師,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聽了秦人的話,楚人要興兵,衛國只有滅亡,可是,不聽秦人的話,秦人也會興兵,衛國還是要滅亡。左也是亡,右也是亡,哪裡容得我後悔不後悔?周旋於虎狼之間的人,遲早會成為虎狼之食。我能如何?要說悔,終是不悔的,至少聽從了秦人,衛國晚一天面對災難,衛國的百姓可以多睡一晚好覺。」
容若輕嘆:「你認為,衛國的百姓,如今過的是好日子,晚上睡的能是好覺嗎?」
「至少他們不必擔心成為鐵蹄下的血肉泥漿。」衛王有些麻木地說:「我能爭取到的,僅此而已。」
容若長長嘆息,沉默了一會兒,才看向宋遠書:「楚人有楚人的立場,楚人總是要先去考慮楚國,再來看有無閑心,可以同情衛國,但衛國對楚國實在並無絲毫威脅,衛王本人也無一絲一毫不利楚國之心,這件事,宋大人能否就這樣算了?」
彷彿想不到,他竟會出語為衛國求情,衛王神色微帶愕然,怔怔看著容若。
容若心中嘆息,不忍望他的眼神,只定神看著宋遠書。
宋遠書淡淡一笑:「他剛才所說,對楚國多有怨憤之意,我既為楚臣,聽聞此語,豈能容得。」
容若搖搖頭:「任何人身為衛王,對秦楚二國都會有怨憤之意的。只是有人用嘴說,有人用心說而已。他能用嘴說出來,可見坦誠,總比那永遠偷偷在心裡說,暗中做小動作的人要好。再說,他有怨的,也不止楚國,還有秦國,既然如此,為什麼非要為他遷怒於一國。」
宋遠書微微一哂:「你身為楚人,為什麼一定要為衛人說話?」
容若凝神看著他:「我也想問,你身為楚國駐衛國的大使,正三品官員,為什麼會因衛王捉拿一個打了你手下管事的人這種小事,而向一國之君問罪,甚至不惜以兩國邦交為脅,狠心動起兵戈?」
宋遠書淡淡笑:「這一點,我以為閣下你,比我自己更清楚。」
容若心中一震:「什麼?」
宋遠書一笑:「你自己是什麼人,不必我來提醒吧!」
容若神色微變:「我是什麼人,你可知道?」
宋遠書一笑搖頭:「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有人知道。」
容若眼神微動,還不及說什麼,殿外又傳來一陣哄亂,有齊整而迅捷的腳步奔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