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集 懷壁之罪 第七章 人性之嘆

一大早,容若就被外面喧鬧的聲音吵醒。

他揉著眼睛,要把頭從窗子往外探:「怎麼回事?」

一隻手把他的腦袋猛得按下:「平時見你多聰明,怎麼一下子就糊塗了。」

風振宇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訓他。

容若干笑一聲,不敢還嘴,只是小心地躲在窗後,偷偷往外瞄。

外面的街上,有穿著號衣的軍士,敲著鑼大聲吆喝,有人拿著圖樣四處給人看。

「這個惡徒,膽大包天,竟敢毆打楚國使臣府的楚人,有辱大楚天威,衛楚是兄弟之邦,豈能容歹人行惡。王上下令,全國緝拿兇徒。有助官府捉拿兇犯者,賞金一百兩,免全家金役。有發現包庇兇徒者,全族連坐。」

響亮的鑼鼓聲、清晰的吆喝聲漸漸遠去,只留百姓的低低議論聲。

風振宇扯扯容若:「你不是說你那玉佩可以鎮得住使臣府的人嗎?」

容若搖搖頭,深深皺眉:「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對於貧困的衛國,一百兩黃金的數目太大了,就算楚使府的人淫威相逼,為了一個被打的管事,就出一百兩黃金的賞格,很不正常。而且就算楚使府的人神通廣大,總不可能讓一個管事,進宮去找衛王吧!必需通過使臣才行。使臣會為了管事讓人打了一頓,就連夜去找衛王,然後衛王在一夜之間,把這通緝令,發遍全國嗎?這也太神速了一點,更何況……」

容若咬咬牙:「我的玉佩戰術、虛張聲勢術,沒有理由一點效果也沒有的。」

風振宇對容若的盲目自信倒是沒有多大信心的,但是這時也不多說,只淡淡問:「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這……」容若正要說話,見老人有些神不守舍地從外頭走進來,忙站起來道:「老丈,你別擔心,我這就……」

老人聽容若一聲叫,忽的全身一顫,猛然抬頭,對容若道:「公子,外面危險,你可千萬別出去啊!」

「可是……」

「公子,你是為了我才得罪使臣府的人,如果你要是就這樣出去,有個好歹,我怎麼安得了心。」老人激動起來,花白的鬍子不斷抖動,全身都顫了起來。

容若心中不忍,只得先不談自身打算,連聲道:「好好好,我暫時先不出去,就躲在這裡。」

老人這才略略安心:「公子,你放心,拼著我的性命不要,我一定不會讓人發現你的,你先在這裡安心等我,我出去打聽打聽,到底是怎麼回事,看看有沒有路子,可以讓你離開衛國。」

容若點點頭,輕聲道:「好,老丈,你先去吧!」

老人連連點頭:「你等著,公子,你等著。」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一邊往外走,又一邊頻頻回頭看容若,彷彿要讓容若安心一般。

容若也微笑著回報他,好像也是要努力讓他安心一樣。

眼看著老人離去,容若這才慢慢轉向風振宇,眼神之中一片安然:「風兄,你說,我們應該怎麼辦?」

風振宇怪異地一笑:「應該由你自己決定吧!」

容若輕輕一嘆,有些淡淡的悵然:「走吧!」

「去哪裡?」

「現在還不知道,但總比留在這裡好。」

「你認定他一定會出賣你?」

「何必試煉人性呢?一百兩黃金,全家免役,一家團聚,再不受困苦窮迫的折磨,對於他們來說,有多麼重要。而一個楚國人的生死又有多輕,即使這個楚國人幫過他們,但畢竟還是那個欺壓他們的楚國的人啊!」

容若微笑:「我不想責怪任何人,我也可以體諒他的任何選擇,我甚至相信,就算他出賣了我,他一生也不會快活,也會內疚。既然這樣,為了讓我自己可以好好活下去,為了他不必有內疚,我也要離開,不要去試煉人,不要去挑動人心深處掩藏的黑暗,那所帶來的結果,不是普通人可以承當的。」

風振宇輕輕問:「如果你冤枉了他呢?」

「如果他無心出賣我,我就更應該離開了,以免將來被查出,連累了他,也免得他日日忐忑不安,內心還要不斷在保護我和貪圖獎賞之間做掙扎。」容若神色一片安然,並沒有悲傷失望或憤怒。

風振宇長嘆一聲:「你是世事洞明之人,可是看得太透,未必是好事。你知道人性中的軟弱與醜惡,並極力去迴避,不肯去挑起,不願去試煉,但這是否代表,你對人性中的正直與良善並沒有太大的信心,所以從不期待,也因此不會失望,這樣好嗎?你是因為不期待,才不失望,還是因為怕失望,所以不期待?不肯試煉人心,是不是因為,你其實並不相信人心?」

容若怔了一會兒,答不出話來,良久,才輕輕道:「也許你說得對,我其實是一個偽善的人,我自己不相信人性中的善良正直可以堅持到哪種程度,自己卻還處處要裝好人,我明明只是沒有信心,不敢冒險,卻還是要做出為人著想,寬容大度的樣子,但……」

他抬頭笑一笑,眼神堅定:「我還是要走的,我不能冒連累任何人的險。」

風振宇看了他一會兒,才微微笑:「好,我們一起走吧!」

容若笑問:「去哪裡?」

風振宇聳聳肩,攤攤手:「不知道,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有我在你身邊,你就算被發現,也不會那麼容易被抓住的。」

容若微笑:「好。」

半個時辰之後,老人領著上百名軍士把這間小小茅屋包圍了。

在喊了半天話沒有動靜之後,軍士們沖了進去。

茅屋之中,沒有人跡,只有桌上一堆已經被內力掰碎的銀子,和一張只寫了一句話的紙條——「老丈保重,我先走了。」

一陣風從外吹來,紙條輕飄飄飛出去。

老人深深地把已經佝僂的腰,繼續往下彎去,彷彿再也直不起來,本來滿是皺紋的臉,忽然間,皺紋又濃密了許多。

隱身在大樹之上,望著很久很久,也不見一個路人走過的崎嶇道路,莫名天的眉頭打結,臉色陰沉。

就連陪在他身旁的鄭三元都感覺到他滿身的殺氣,不覺身上發寒,強自笑道:「莫老……」

莫名天聽而不聞,重重哼了一聲:「那個女人,有什麼本事,太后如此信任於她,還不是讓那小子跑了。」

鄭三元乾笑道:「莫老,是那狗皇帝太狡猾。」

莫名天冷冷瞪他一眼:「不過是些黑煙、麻針,不入流的玩意,蘇俠舞也不敢衝上去追,若不是她耽誤了時間,那傢伙怎麼跑得了?」

鄭三元低下頭,當時莫名天也一樣不敢衝進黑煙中,只是令其他人往裡沖,結果別人中了麻針倒在地上起不來,莫名天還以為是什麼絕毒,倒是蘇俠舞看出端倪,用磁石找出麻針,用冷水把人潑醒。但這些他只敢在心裡想想,絕不至於找死地把這話說出來。

莫名天見他不搭腔,更加憤然地接著說下去:「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把其他人派去,四處搜索,卻讓我們兩個一直守在回楚國的必經之路,我們就這樣躲在樹上足有兩個多時辰。這鬼地方,經過的人,加起來還不到十個,這種守法,能有什麼用處?」

鄭三元苦著臉道:「不管怎麼樣,總要防著他逃回楚國去,蘇姑娘的安排還是有一定……」

看到莫名天臉色冷冷地看過來,鄭三元的話沒敢說完,連忙又陪上笑臉。

莫名天冷冷道:「若說守在這裡有道理,那她自己為什麼不守,把我們都支開了,她自己的行蹤卻半句也不交待,只輕飄飄說一句,『我自有辦法把他捉回來』,人就沒影了。我倒要看她,怎麼把人重新捉到,要是捉不回來,管她是不是太后的親信,休想再支使我們。」

鄭三元知道他怨恨蘇俠舞搶了本該由他控制的權柄和功勞,自己再多勸解,只怕要惹火上身,閉上嘴再不敢說話,只裝做專心盯著道路盡頭。

遠處恰好傳來馬蹄聲,鄭三元不由有些好奇地凝神望去。

衛國貧弱窮困,通往秦楚兩國的道路,除了駐邊士兵、官員,很少有人走動,難得來了個騎馬的人,行在空蕩蕩的道路上,倒是非常顯眼。

眼看著那一人一騎,漸漸接近,馬是一匹神駿非凡的白馬,馬上的人,一身白衣,染滿了灰塵,都已經快變成灰色了,可見一路賓士風塵僕僕,但是,這樣的風塵卻還掩不去如畫容顏的艷色,儘管那花一般的臉上,滿是愁容和憂思。

鄭三元全身一震,驚道:「莫老,你看!」

不用他說,莫名天也同樣脫口而出:「楚國皇后?」

容若一行人的畫像,他們早就見過,而且在濟州時也曾遠遠地混在人群中,打量過他們,所以一眼就能認出楚韻如來。

堂堂大楚國的皇后,怎麼會孤身一人,出現在衛國的道路上?難道真像傳說中那樣,這位皇后,深信丈夫沒有死,一個人悄悄溜出來找人,居然這麼巧,也來到了衛國。

莫名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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