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韻如幾乎已經認不出被推跌在地上的老人,就是往日里精神矍鑠,意氣飄然,掌控濟州財富的謝遠之了。
幾天之內,謝遠之簡直已瘦得不成人形,質地不錯的衣服,皺成一團,滿是臟污,還泛著酸氣。幾日之內全白的頭髮也是斑斑點點,染滿污垢。十指青筋畢露,哆嗦著扣在地上,微微顫動著。
謝瑤晶哭著跪在他旁邊,想要扶他起來。
這個美麗嬌憨,不知人間疾苦的女子,在這幾天里,簡直把人間所有的苦難都歷盡了。先是最愛男子的殘忍謀算,再是親生兄長的惡行牽連。先是家業飄零,而現在,簡直就萬劫不復。
她哭著,卻沒有淚,這幾天里,淚已流干,眼睛深深陷進去,本來可愛漂亮的臉,說不出的憔悴,衣衫凌亂,手腳因為戴了鐵鏈,已經磨出鮮血了,而一頭烏髮,竟有了許多觸目的白色。
在他們身後,有男有女,一大幫子人,全是披枷戴鎖,又哭又叫,跪在地上,叩頭哀號。
「這是謝府的姬妾、依謝府而居的內親,共計十三人,而謝家血脈親戚,共二十八戶,另有謝府下人一百二十三名,謝家重用過的管事、掌柜,平日與謝醒思走得近的人都在這裡。雖說,謝家家業凋零,星流四散,諸人盡去,但謝醒思犯下如此大罪,以前和謝家有過關係的人,仍要按名索拿,一個不漏。這些人全都審過了,並沒有什麼收穫。」
蕭逸淡淡道:「我並沒有下令用刑,但是,你要是不放心,還可以再審。」
楚韻如生性善良,哪裡見得這種悲慘景象,縱然再恨謝醒思,終是不忍遷怒,垂首惻然道:「罷了。」
蕭逸徐徐道:「謝遠之,你可知道,謝醒思犯的,是九族同誅之罪。」
謝瑤晶放聲大哭。
旁邊有軍士要厲聲喝斥,卻被蕭逸抬手制止住了。
謝遠之抖抖索索地抬起頭來,楚韻如看得倒吸一口冷氣。
才幾天的功夫,謝遠之臉上,已滿是深刻得如同刀劃的皺紋。整張臉的皮肉都是鬆弛的,臉上看不到表情,眼神里一片麻木。那種明知回天無力的絕望,讓人對於生命、對於未來、對於一切,都失去了鬥志和期待。
他甚至連恐懼都失去了,剛才的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身體已虛弱得連簡單的動作,做起來都異常辛苦了。
他開口時候,聲音異常乾澀,簡直不似活人可能會發出的聲音:「家門不幸,復有何言。」
「我要殺你,你可有怨言?」
謝遠之很困難地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楚韻如卻覺心中一陣不忍,脫口道:「不要。」
蕭逸側首看著她:「脅持國君,罪誅九族。」
楚韻如心中惻然:「他是容若,不是蕭若,他只想做一花一酒逍遙行的容若罷了。」
蕭逸搖搖頭:「他想做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謝醒思很清楚自己做的是什麼。」
楚韻如低聲道:「饒了他們吧?」
她聲音里的哀求之意,令人聞之心動。
「為什麼?是謝醒思害了容若。」
「我知道。可是,我也同樣知道,如果容若在這裡,他絕對不會希望為此連累其他人的。他一向不喜歡株連的刑法,他總說,每個成年人都可以對自己做的一切負責,沒有理由牽累家人。既然他不在,我就代他來做,他一定會做的事。」
蕭逸深深看她一眼,方才道:「好吧!免他們死罪,謝家祖孫流徙邊境為奴,謝家族人……」
他頓了一頓,又道:「原籍看管。」
下面響起一片謝恩之聲,謝遠之卻仍然是麻木的一聲不出。
謝瑤晶拭了拭眼中的淚,扶著謝遠之對著蕭逸磕了一個頭,又轉而對楚韻如深深叩首下去。
楚韻如心中不忍,上前扶住:「我終救不得你們。」
謝瑤晶強笑一笑:「夫人,你已對我們祖孫有再造之恩。大哥犯的是九族皆死之罪,能免死已是大幸,怎麼可能全赦,若是如此,則律法威嚴何在。」
「可是邊境苦楚,你們一老一弱……」
謝瑤晶道:「瑤晶已經長大了,我吃得了苦,我會照顧爺爺的,夫人放心。」
那個嬌縱任性的女孩兒,此時卻如此知命自省,無怨無尤,越發讓人心痛。
但楚韻如也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幫她,只得嘆息著,看著謝家眾人被軍士押出去了。可是想起謝遠之蒼老之態,她心中不忍,對著蕭逸道:「至少不要立刻押他們去邊境為奴。謝遠之身體太過虛弱了,只怕走不了漫漫長途。就以審訊的名義,先留在這裡,等他身子養好一些再上路好不好。」
蕭逸見她面有落寞之色,心中不忍,方道:「法不可廢,赦其無罪是不可能的,但你既有這番顧全之心,我又怎能拒絕。」
楚韻如點點頭,輕聲道:「謝謝你……」
話聲未落,帳簾忽被掀開,明若離竟是被通報都等不及地沖了進來,臉上有掩不住的興奮之色:「找到了!王爺,找到他們的行蹤了。」
馬奔如雷,煙塵四起,呼喝之聲,震動天地。
謝醒思跟在秦白衣身後,縱馬狂奔,臉上早已慘無人色,眼中一片迷茫慌亂,整個人,早就失去思考能力,就連控馬逃生,似乎都只純憑本能而行。
他屢受打擊之下,對天下人都心懷怨憤,為拿回曾經的榮華富貴而出手暗算容若,自以為立下大功,卻沒有想到,楚軍的反應如此快捷迅速,布出天羅地網,每一寸土地,每一個角落,都毫無遺漏地一點點搜查過來,不斷縮小包圍圈。
縱然秦白衣一行人,極其機巧,善於藏匿,在這種浩大的搜索行動中,也只躲了三天,就敗露了行跡。
秦白衣眼看藏身不住,只得冒險暗夜突圍,然後,就是一路奔逃、殺伐。
對於從小到大,享盡呵寵,從未見過江湖兇險的謝醒思來說,這是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這一路的廝殺,竟是不曾停息。
他們投入鬧市,深入山林,跳入激流,殺入重圍。可是鬧市之中,所有人都是他們的敵人;山林之間,到處有巡查的軍隊;激流之下,早布了密密鐵網;重重圍困,更是殺不勝殺。
在有絕世兵法家之稱的蕭逸指揮下,被數萬大軍圍剿,實是天下間最最可怕之事。四處都有軍隊向他們的所在地迅速合圍,如果不是顧忌著容若,早把他們踏為肉泥。但就算是這樣,也殺得他們遍體鱗傷,筋疲力盡。
謝醒思早就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只知道不停地逃逃逃,前方有人就殺殺殺。
刀早就砍得卷了刃,虎口迸裂多次。鮮血在手上,幹了又流,流了再干。身上衣衫破爛,血肉模糊,早就記不清添了多少傷口,只知痛徹骨髓,哀聲慘叫,恨不得淚流滿面,就地打滾,卻又不得不強忍痛苦,飛馬奔逃。
他早就辨不清方向,分不清路途,僅余的理智也不過是跟著秦白衣,看他的動作而行。他又急又慌又亂,就連後悔懊惱都顧不上,只是滿心的恐懼和驚慌。
這逃亡之戰,開始不過半日,他已是力盡筋疲,遍體傷痕,疲憊得連手指都不想再動一動。可是,不管怎麼奔逃衝突,從各處圍過來的官兵卻還是有增無減。眼下更是在空曠處被官兵快馬追擊,各處都是煙塵滾滾,呼喝如雷,眼見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由心膽俱喪。
耳旁箭風倏起,謝醒思只覺臉上一涼,鮮血立刻流了下來。他還不及伸手摸一下,身旁只聽一聲悶哼,一人自馬上栽下來。
原來是一支箭從他臉邊擦過去,把秦白衣的一個侍女射下馬來。
連番苦戰以來,秦白衣的丫鬟為了吸引官兵注意,或苦戰讓秦白衣及時脫身,幾乎死傷殆盡,這最後的一個也這般無聲無息,一箭身亡。
謝醒思卻沒有心思哀憫別人的生死,只是放聲尖叫:「他們放箭,他們終於放箭了,我們完了,我們一定會死。」
一直策馬在前方的秦白衣冷笑一聲:「白痴,有這人在,他們怎敢萬箭齊發,只不過是一兩個神箭手,在萬無一失不會誤傷的情況下,才敢放箭罷了。」
雖然他也早已傷痕遍體,但一路逃亡,一路苦戰,手中還死死挾著一個穴道被制,不得自由的容若,依然毫不慌張,看到身邊的得力下屬一個個身亡慘死,猶自神色平靜,說話連聲音也不顫抖一下。
謝醒思並沒有鬆一口氣,驚惶四望,森森寒刃,冷冷盔甲,四面八方趕來的軍隊彷彿數之不盡,讓人手足冰寒:「我們不可能沖得出去,怎麼辦?」
「沖不出去就不要衝了。」秦白衣朗笑一聲,伸手往前一指:「我們上前方的蒼山去。」
「我們一上山,他們只要用兵把山一圍,咱們就下不了山了。」
「我根本沒想過要下山。」
「什麼?」謝醒思只一怔,耳後風聲又起,他忙在鞍上一伏身,一箭從背上射過,他還不及鬆口氣,胯下馬一聲慘嘶,翻倒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