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集 生死斷腸 第一章 故人相送

遙望那招招搖搖出城而去的兩輛馬車,董嫣然輕輕挽挽韁繩,一匹通體雪白,無比神駿的寶馬,低低打聲響鼻,柔順地在她面前低下頭,等待著主人上馬。

「真的打算就這樣一直保護這個無能的傢伙,浪費你的人生嗎?」冷峻中帶點傲氣,卻出奇地不會讓人反感的聲音響起來。

董嫣然轉頭望去,依舊是一身雪一樣傲岸的衣衫。正午的太陽太烈,照在他臉上、身上,反而讓人看不清面目,只是一片模糊之中,卻仍然讓人感覺到睥睨天下的傲氣。

「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過,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遊歷的同時,也是我自己入世的考驗,何況……」董嫣然微微一笑,眸中異色閃動,遙望遠方的馬車:「或許,他並不真的需要保護,這一次我受傷,在蕭遙做亂之際無法暗中幫他護他,可他卻完全靠自己的力量洞察一切。這種人,未必是你眼中的無能之輩吧?」

「焉知他不是僅靠運氣好?」冰雪般的聲音里,有著凜冽之意:「本身不能有強大的力量,又如何掌握自己的生命。」

「何謂強大?閣下的武功,天下少有,就真的是強大嗎?閣下真的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嗎?」董嫣然漫然而問。

陽光忽的一黯,董嫣然卻只含笑凝眸看向他:「閣下的心,不能再如冰雪凝定,可見必是讓我說中了。」

方才陽光微黯,其實不過是雪衣人身上寒煞之氣猛然暴漲,令人只覺天地為之黯淡。也唯有董嫣然,在他氣勢籠罩之下,猶能這般從容淡定,笑語嫣然。

一聲長笑,破空而起,竟隱隱有金石之聲:「果然女子不可動情,一夜銷魂,便叫你心志動搖,竟為這樣的男子所傾倒。」

董嫣然神色不變,淡淡道:「本門弟子,對於男女之欲、富貴之心、權謀之術,素來看得淡薄,天地如此廣大,什麼禮法規條、情網魔障可以替代。我不過是救人性命罷了,所謂歡好恩愛,於我,不過水流石壁,了無痕迹,一夜之後,便即放下。閣下卻還耿耿念念,竟欲以此打擊於我,未免叫人看輕。」

雪衣人微微一笑:「是我失言,我道歉。只是你對他這般處處維護,時時高看,當真全是持正之言,並無半點偏頗,絕無受那一夜影響嗎?」

「他心中無名利,便名利不能動;他心中無所求,便無空隙可尋;他心中不敵視任何人,便也無敵於世。」董嫣然遙望遠處,馬車帶起的煙塵:「當日,我也曾以為他只不過是好色殘暴的無賴帝王,也曾以為他是無用軟弱,只知逃避的無能男子。但這些日子暗中追隨,觀他言行,看他行事,方知這般自在逍遙,倒正合了本門大道,所以我才深許於他。」

說著董嫣然看向雪衣人,眸色清正:「閣下武功,世間少有,奈何名利爭伐之心過盛,這樣的人自是不入閣下之眼。本門武功雖頗有成就,但更看重的,卻是心靈的境界。武功,只是為了達到頓悟的手段,所以,我倒並不佩服閣下的驚世之技。」

雪衣人眼中遠方高山冰雪般清寒的光華大盛,卻只冷冷一哂:「名利爭伐之心過盛?似你這等從不曾遇過困境苦楚,從不曾受過椎心之痛,更沒有家國之恨的人,又懂什麼真的人生,只會口口聲聲說境界,反指他人名利心重。」

董嫣然神色淡淡:「閣下或許真有旁人不察之痛,我或許也真的不曾受過苦難,無法了悟真正的人生。但,無論什麼藉口,都不能用做行惡的理由……」

「行惡?」那劍一般挺拔的眉一軒,天地間,便似有無形劍氣激蕩。

董嫣然卻只做不知,伸手拍拍自己的白馬:「多謝閣下數度照料。他們要是再走遠了,我就不好跟了,就此別過吧!」

「恰好我與蕭性德還有一月之約未竟,我們不如……」雪衣人語氣忽的一頓,聲音微沉:「你怎麼來了?」

一個人影從小巷深處的陰影里閃了出來,這是個普通得看不出任何特點的人,普通的衣飾、普通的相貌,永遠是人群中的一分子,不會給任何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對著雪衣人微一躬身,眼神在董嫣然身上稍做停留,明顯有些話不便細說,但還是無比迅快地道:「國內有變,少主不宜在楚國停留時間太長了。」

話音未落,他已低頭退回陰影深處,無聲無息地消失,不驚片塵,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雪衣人神色不動,眼睛裡那冰雪般森寒,名劍般厲烈的光華,卻忽的微黯。

董嫣然卻覺暗中鬆了口氣,不管怎麼樣,這種武功高到讓人毛骨悚然的傢伙,總跟在容若後頭,天天想著找蕭性德比武,甚至老在她耳邊催著她快快進步,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非常頭疼的問題。

「既然閣下另有要事,我們就不必同路了,告辭……」

「慢著。」

雪衣人語氣慢且沉,眼中閃動的異樣光華,讓董嫣然的心不覺微微一沉。

燦爛陽光中,雪衣人臉上神色,似笑非笑:「你不是為了保護容若而要跟上去的嗎?這一次,你可真要多用心思保護他了,他能靠的,也只剩下你了。」

董嫣然覺得胸口有些發緊:「閣下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雪衣人望著董嫣然,幾乎是有些惡意地,一字一字,說出答案。

自從在路上看到蕭遠和柳非煙並馬而游,容若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經歷了這麼多驚變,終究看到一件比較美滿的事了。

他臉上笑容不知不覺漸漸燦爛起來,一路與楚韻如說笑之際,聲音也漸漸輕鬆快活。相反,楚韻如卻柳眉微皺,有些神思不屬。

容若微微皺眉:「你怎麼了,又有什麼心事?」

楚韻如輕嘆一聲:「我很為三哥和柳姑娘擔心啊!」

容若一怔:「他們很好啊!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楚韻如長長一嘆:「柳姑娘她……不姓楚。」

容若恍然大悟:「是啊!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楚韻如長嘆一聲:「他們就算兩情相許,只怕磨折必多,最終難得圓滿。看到二哥和二嫂的下場,我心中不免忐忑難安,我不希望他們最後成為另一個蕭遙與司馬芸娘。」

容若略一思索,隨即微笑起來:「韻如,你心腸太好,這般為他們憂心。不過,我看你是白擔心了。咱們這位三哥的狡猾惡毒,卻不是二哥可以相比的。他沒有正妃,而且行事囂張無道,四處闖禍得罪人,楚家只怕根本不想把自家女兒嫁給他。除非他自己上楚家求親,楚家無法推託,否則根本不會有人對他提起聯姻之事。所以,只要柳非煙不戴上正妃的名份,楚家、母后、皇叔,對這事,都不會太在意的。」

楚韻如輕聲問:「他若喜歡柳姑娘,難道會不想努力為她爭取正妃的名份嗎?二哥當年不就是……」

容若笑道:「他這人想法行事,從來大異常人,正妃的名份,只怕也未必看在眼中。他若喜歡,便是民間僕婦也能愛若珍寶;他若不喜,就算是楚家閨秀、御封王妃,也一樣棄若草芥。他絕不會像當年的二哥一樣,計較這種名份之事。而且,有了二哥的前車之鑒,他也不會再犯這種為了名份,拋棄一切,最後自討苦吃的事。再說,柳非煙嫁給他,王府並無第二個女主人,下人稱呼之時,把側妃的側字去掉,也不算麻煩。官場應酬,其他的命婦想來也不會不識相地叫側妃,改叫三王妃不就行了。除了缺少御賜皇封,不能穿正妃服色的衣飾,還有什麼不如正妃呢?」

「但是皇家規矩,無比繁瑣,不得多走一步,不能錯說一句,哪裡容得女兒家,橫刀跨馬,肆意縱情。柳姑娘江湖女兒,豈能受得皇家拘束。當年二嫂就是因為被太后召入宮中,說以皇家禮教,最後才棄皇封而去的。」

容若笑道:「二哥當年只知詩文,二嫂也是至誠之人,不懂狡詐欺人,所以才吃了大虧。咱們這位三哥可是比誰都精明,他和七叔勾心鬥角也有多年,難道還看不清形勢嗎?他何嘗不知道柳姑娘絕不是規規矩矩做王妃的女人,但他既然決定要娶她,自然有應變之策。比如,母后把柳姑娘叫入宮中訓示之時,柳姑娘只管低頭答應,連聲應是。等行過婚禮,受過皇誥,公諸天下之後,她自可原形畢露,過她喜歡的生活,做她喜歡的事。只怕三哥不但不惱怒,還要陪著她一起荒唐胡鬧才好。母后和七叔就算生氣又能怎麼樣?難道還能逼著王爺休妻,讓皇家被天下人恥笑嗎?只怕還要倒過頭來,處處替他們遮掩,幫胡作非為的兩個人處理善後呢!」

容若說得輕鬆,楚韻如聽來也不覺展顏而笑:「這麼說,我竟是白擔心了。」

「你自然是……」

容若話說到一半,忽然聽到後方一聲聲熟悉的呼喚聲,伴著馬蹄聲隨風傳來。

「容公子,容公子,請等一等。」

容若低低「咦」了一聲,幾乎不太相信會是那個人,忙大聲吩咐停下馬車,推開車門向後看去。

遠處一人一馬,如飛而來,馬上的人容顏憔悴,果然正是迭逢大變,家業飄零的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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