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握著楚韻如的手,回到逸園,一切都恍如隔世,彷彿一切的分離、一切的波折都不曾發生,他還是當日,懷著飛揚快樂的心,攜著愛人的手,踏入這楚國最富有的城市,走入這一片美麗園林時的容若。
但事實上,發生的一切,最終不曾改變。
眼見了太多的悲涼,倍感自己的無力,容若只有握緊心愛女子的手,才能感覺到,幸福不曾遠離,才能感覺到,生命依然有意義。
逸園的下人們,興高采烈地歡迎了他們的主人。廚房裡端出一盤盤豐盛的菜肴,丫鬟們捧出飄香的美酒,準備為久別重逢的主人夫婦開慶賀宴會。
蘇良、趙儀和凝香、侍月也都回到了逸園。一進園子,凝香、侍月就撲向楚韻如,跪下就痛哭起來。而蘇良、趙儀則是撲向容若,抓住他便要撕打。
原來是他們已知道今日府衙大變,對容若去應付這麼大的場面、這麼艱險的戰局,居然沒有叫上他們而無比懷恨。
眼看著容若被他們追得就要抱頭逃竄時,外面下人全身發抖,說話都不再利索地來報,當朝攝政王,蕭逸到了。
容若知道蕭逸遲早要找他長談的,不過,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一切都處理好了,還是根本用不著他操心,自有精英人物,為他盡心竭力,安排一切呢!
容若嘆息了一聲,卻也不敢怠慢蕭逸,同楚韻如親自迎了出去。
就連素來沒大沒小的蘇良、趙儀居然也不敢再胡鬧,一聲不吭地乖乖跟去迎賓。凝香、侍月遠遠見了蕭逸就腿軟,明明是個相貌儒雅,氣質溫和的人,偏能讓這兩個丫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逸園的下人,全都垂頭肅立,恭敬得像一根根僵硬的木頭。
容若看得無趣,乾脆道:「到我房裡去吧!我們喝點酒,竟夜長談,也不用別人侍候了。」
蕭逸含笑點了點頭。
其他人哪個不知趣,個個如獲大赦,眼看著他們走得沒了影子,才攤手攤腳坐倒下來,人人哀嘆,就剛才那迎了一下子賓,最少也要短壽十年啊!
明明是那麼一個俊雅溫和的男子,怎麼竟給人這麼強大的壓力呢!
楚韻如知他們交談之事,必是關係重大,所以也沒有跟去,只是含笑指揮眾人守夜,不得有任何人打擾到容若和蕭逸,更要確保不會有內部或外來的任何人偷聽。
而性德,居然也沒有跟著容若進房,倒是像完全不擔心任何事一樣,自去他自己的房中休息了。
容若的房間里,只有蕭逸和他對面而坐,桌子上放著美酒,只是誰也沒有舉杯。
蕭逸輕輕道:「我知道你必有許多事要問我的,為什麼不出聲?」
容若慢慢地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謀算吧!你所謀之大,絕不僅僅是眼前的蕭遙,你布局之深,早在許多年前,楚國剛剛建立時就開始了吧!」
蕭逸悠悠一笑:「看起來,你真的什麼都猜到了,何不就一一說出來,讓我看看你猜得對不對?」
「從一開始,初入濟州時,看到武林人滿街走動,人們光明正大地佩戴兵刃,動輒在煙雨樓內械鬥,我就覺得不對勁了。那個時候,大家給我的解釋是,濟州太富有,所以強徒多,這樣就造成保鏢多。神武鏢局、蒼道盟、日月堂,這幾大組織都是強大的民間武裝勢力,為此官府放鬆了對濟州的管制,這樣一來就造成更多的武人來到濟州。可事實上,有這種可能嗎?你自掌權以來,嚴格管制民間武力,為什麼獨對濟州這樣優容?這沒有理由,一個強有力的朝廷,也斷不會容許民間遊俠、武林人士,笑傲王侯,不把律法王綱放在眼中。只有暗弱的國家、紛繁的亂世,才是最適合遊俠生存的地方。在盛世,真正豪俠之士,要麼被消滅,要麼就是被官府收納為己用。」
容若神色微黯,雖然說得有些傷心,但現實的確如此,也不得不承認,再嚮往武俠世界的風起雲潮、英雄故事的浪漫奇情,卻也不能說俠以武犯禁,官府對此加以控制是錯誤。
蕭逸點點頭,徐徐道:「當年楚國尚在北方一隅,皇兄戰死,四起烽煙,國乏棟樑,野無才士。我雖挺身而出,平定變亂,又出兵梁國,一戰功成,大大擴展楚國版圖,朝中一片頌揚之聲,眼見國家日漸強盛,但我心中知道,內憂外患俱在,種種隱患都在等著時機,爆發出來。楚國終究是異國侵入,民間百姓、草野間的英豪們多不能完全接受。百姓倒也罷了,他們只要衣食無憂,不會過於計較誰是皇帝。只是草野間的武人,往往行事但憑一股血氣,仗三尺劍,求千古名,很多時候只認準一個道理、一種想法,不看大局,不理對錯,獨行己事。自古以來,多少異士豪客,夜入禁城,多少高人刺客,取命官首級,奪國庫重寶,視天子如無物,看王權為糞土,這一切,都是因為歷代朝廷對江湖人採取不管不理的縱容之策造成的。」
「所以你要收天下兵戈,控世間高士。但你也知道,要真把武林人全逼急了,個個飛檐走壁來明刺暗殺,必會出大大的亂子,所以你用強制手段管制全國,卻留下濟州一個地方給他們一個寬容的世界。神武鏢局收鏢頭,日月堂要殺手,都可以得到豐厚的報酬,蒼道盟的弟子能夠晉身為將官,其他的富商也都不惜巨大的財富招攬高手。時間慢慢過去,那些飛揚壯志的英豪們,那些洒脫不羈的高手們,漸漸也被名利所困,漸漸放不開手腳。但就算是這樣,你也根本不放心。你讓明若離用一本秘笈引得濟州城武林人士自相殘殺,被我破壞之後,又讓他用收徒傳基業的理由,把天下所有心羨富貴權勢的武林人吸引過來。同時,也讓蕭遙以此為屏障,悄悄讓所有依附於他,受他指派的武林勢力也混雜進來。而你,根本沒想過要去分辨哪些是蕭遙的人,因為你早就存了一網打盡的心思。」容若聲音里有隱隱的不悅,目光炯炯逼視他。
蕭逸並不迴避他的目光:「武林人士,私相械鬥,肆意殺傷人命,難道不該被管制處置嗎?不管是行俠也好,私仇也罷,殺人的權力,只有國家才可以掌控,他們憑什麼遊離於律法之外?」
容若無詞以對,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所以你設計了這一切,所以你製造種種誘惑讓大部分武林人在明若離收徒事件之後,仍然留了下來,所以你任憑蕭遙出入於所有武林人之中,任憑他招納羽翼,收納英雄,然後,借今天的機會,一舉消滅。我們在內堂開會的時候,你的清掃行動就開始了,所有蕭遙的手下、所有不受控制的武林人士、參與會議的其他人在濟州的勢力,甚至在濟州之外,但已投為蕭遙手下的勢力,也都被你完全瓦解。而且你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天道,護國平叛,名正言順,出師有名,就算一日之間,毀掉楚國民間武林六七成的力量,也沒有人可以說你半個不字。」
「我剷除所有不安定的因素,擒拿眼中沒有國法,不受拘束,肆意施展個人武力的人,有錯嗎?」
「沒有錯?」容若苦笑:「你當然沒有錯,你要殺的又何止是武人。你早就知道了蕭遙要造反的事,可是你一直沒有動作。你故意讓他一步步越走越遠,故意看著他一個個拉攏同伴,故意等到今天,所有人都同他歃血結盟才動手。因為這樣,你可以理所當然地追究每一個人的責任。濟州的名士世家,被你徹底打倒,濟州的富豪財富,也將為你所有。包括影響力非常大,可以掌控南方最大武裝力量的柳清揚。你沒有想到的是柳清揚居然不肯反叛,沒有想到的是蕭遠居然為了不讓他所喜歡的女人陷入到滅族的危險之中,而放棄拉柳清揚下水,反而拖了蕭遙的後腿。要不然,你就更有理由把他們一網打盡,徹底消除所有隱患。即使是這樣,今天,你其實還是動過念,想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這些人全部射死……」
「蕭若。」蕭逸忽的斷喝一聲。
他難得這樣直呼容若身為皇帝的名字,容若聽得不由一怔,嘴裡的話,一下子竟說不下去了。
「我從不敢自稱好人,卻也不至於是小人,我是想剷除禍患,我是暗運權謀,卻還不至於指鹿為馬,以是為非。蕭遠縱有不臣之心,於我看也不過是跳樑小丑,柳清揚縱為一方宗師,我要殺他,亦不過反掌事耳,又何須非借這個機會。你真以為,我今日放過他們,只是看在你的份上嗎?」蕭逸神色拂然不悅。
容若聽得卻是一喜:「你沒想要殺他們?」
「不,我想殺他們。如果可以真的借這一次的反叛之罪,一了百了,的確是件好事,但既然他們沒有參與叛亂,我也不會強加罪名。蕭遠的功過是非,我心中自有秤量。將來他有非道之行,我自可將他誅殺,他若沒有,我又何必為殺一無能小人,平白惹上斷絕先帝血脈的罪名。至於柳清揚,此人個人威望很高,是南方武林最有名的一代宗師,與舊梁國又素來有些瓜葛干係,門下弟子又眾多,在當年國家初定時,我已經注意到這個人了。」
容若心中一震,忽的脫口而出:「所以蒼道盟的弟子才能在仕途上節節上升,所以南方諸郡官方、民間的兵力才大部分為蒼道盟所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