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集 覆雨翻雲 第五章 孰忠孰奸

那聲音並不響亮,那人也並不強壯高大,是個清瘦的中年人,穿著綢緞,也並不像大富大貴之人。在濟州許多富可敵國的人當中,他算不上特別有錢,只不過經營著三家酒樓、兩間青樓、一處賭館、四間客棧,在城外還有幾百畝地而已。

做這種生意的人,不會有太強的道德感,做這種生意又沒有做到足夠大,就算有些產業,也只會被人用略帶輕視的目光打量。

在濟州的富豪之中,他也不過搭個尾巴。什麼大事、大會,少不了他的帖子,可是到了場,也不會有人注意他。

他永遠是個從眾的人,跟著大家走,縱無功,亦無過,不會出頭,也不敢太落後。而這個時候,他站出來,他說這一聲,卻震驚了那麼多平時連眼角也不會看他一下的大人物。

蕭遙眉峰微皺:「孫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

孫從風微笑,臉上有一種舒展的從容之意:「老實說,我不是什麼好人,也不懂什麼大道理,我這輩子,也就是好好做生意,好好賺錢,好好活著。不過,我是濟州人。濟州處於南方要地,水陸兩途都極繁盛,鹽茶生意歷傳百年,可是十年前的濟州,為歷代貪官污吏、豪紳強梁所蹂躪,百姓苦不堪言,民間百業凋零,我一家在濟州做了好幾代的生意,代代辛勞代代苦。可是如今,濟州繁盛至此,百姓富庶至此,我小小的家業,可以有如今的成就,仰賴的,是當朝的德政清明。我不知道什麼時局大事,也不想管什麼君君臣臣。我想活著,我想賺更多的錢,可是,如果要讓濟州變回以前的樣子,如果要冒險讓這個安安樂樂的城市變成血腥的沙場、變亂的中心,這事,我幹不了。青樓賭館我敢開,缺德敗行的事我敢做,可是要禍害天下,禍害萬民,恕我還怕蒼天震怒,一道雷打在我頭上呢!」

他抬手,對容若一拱手:「皇上,我這等小老百姓,幹不了凌煙繪圖,青史留名的大事,就此告辭了。」

他話說完了,竟是再也不看容若一眼,拂袖便去。

蕭遙臉色略有些青,沉喝一聲:「孫從風。」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對著孫從風的額頭劈到。

孫從風臉色有些發白,卻咬著牙,停也不停地繼續往前走。

屈寒山身形一晃,已掠到他身邊,抬手間,袖底寒光一閃,與那劈來的刀光撞個正著。

刺耳的金鐵交擊之聲中,那持刀下劈的漢子被震得後退三步,高大的身材微微一晃,散亂的頭髮無風自動,雙目賁起,大笑道:「不愧是蒼道盟柳先生的親傳弟子,果然好身手。不過眼中無君無父,連師父的話都不聽了,這等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傢伙,正好用來祭了老子的斬龍刀。」

屈寒山冷笑一聲:「我奉君王,敬師父,但我心中更有天下,有百姓,怎麼比得你斬龍刀鍾萬豪的大名,仗著蠻力鋼刀,橫行天下,劫掠錢財,殺人如麻,什麼違禁犯法之事沒有做過,如今倒來勤王保駕了。當初日月堂招徒,你千里迢迢趕來,一入明月居,就排除勁敵,連續暗算了七個武林同道。而今日月堂的主人你當不了,一轉頭,又謀算著禍害天下的大事,以圖將來榮華富貴。這等百變行徑,若不是無恥到你這種地步,還真是學不到手。」

他這番話極盡譏諷之能事,鍾萬豪惱羞成怒,厲吼一聲,大刀一揮,同時斬向兩人。

屈寒山神色不變,一手拉住孫從風避讓,一邊說:「孫兄不必害怕,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他傷了你。」

孫從風坦然道:「我既已站了出來,就不會再怕,能與屈兄這等英雄死在一處,也是幸事。」

二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有了溫暖之意。這兩個,一個是民團統領,一個是開青樓賭館、酒樓客棧的普通富商,平日里見面,話都難得說一句,這一番患難之中,挺身而出,倒生起知己之意了。

鍾萬豪揮刀猛劈,每劈一刀,就大喝一聲,氣勢驚人,寒光駭人。

好在內堂甚大,其他人紛紛往一邊避讓,倒讓給他們一個不小的動手空間。

屈寒山不愧是柳清揚的弟子,護著一個不會武功的孫從風,猶能在狂猛刀風之中,進退自如,趨避從容,偶爾進攻,袖間寒光一閃,鍾萬豪身上便添了一道血痕。

鍾萬豪一心想殺人立威,以表忠心,誰知反處處受制,氣急敗壞,更是狂吼如瘋,運刀飛快。

蕭遙見堂中戰況不夠理想,再讓他們如此打鬥下去,反長了屈孫二人的威風,當時輕輕冷哼一聲,目光凜然一轉。

這一番暗示,自然有人領會得了。若不即刻拿下這兩個硬骨頭,以懾眾人之心,只怕時間一長,別人的膽子也會跟著大起來。

只見勁風乍起,四五個人影同時撲向戰團。兩刀一劍,還有四五枚飛鏢、一根軟鞭,一起對著屈寒山攻了過去。

出手的都是這段日子聚在濟州城,遲遲不去的武林人中頗有名望本領的。平日蕭遙與他們時時接觸,這次更打著民間義士的旗號,進了內堂和眾人一起開會。

這些江湖人素來狠辣,打鬥之時,唯求勝利,絕不在意法度規條的,此時急於求勝,聯手之下,遠攻近打,佯攻暗算,真箇無所不用其極。

屈寒山雖是柳清揚的得意弟子,武功高強,但要護著一個不會武功的人,還要應付這樣的聯手合攻,終是力有不逮。

未幾,屈寒山已是汗透重衣,不求有功,只求無過,不斷閃避後退。

其他人見他退到自己附近,若是富豪文人,則紛紛退避,若是武者豪客,少不了要順手拍一掌,踢兩腳了。

適時濟州數大武館的首腦風天豪見他已退到自己身前,唇邊泛起一絲冷笑,抬手重重一掌拍過去。

此時屈寒山已經戰至筋疲力盡,手足酸軟,聞得背後風聲,卻是連閃讓的力氣也沒有,唯有慘然一笑,閉目待死。

容若見此情狀,忙道:「不要殺他……」

可是比他的呼喝更快的,是從旁邊伸出的一隻手,輕輕搭在風天豪手腕上,風天豪的手就再也不能移動分毫。

風天豪臉色一沉:「成捕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成永心微微一笑:「他好歹也是我師父的弟子,是生是死,如何處置,也只能由我師父決定。」

說話之間,場中一連串驚呼,幾個圍攻的人,全都跌跌撞撞,倒退了出去。每個人都是漲紅了臉,拚命要拿樁定步,最後還是抑不住跌退之勢,全部滾倒在地上。

柳清揚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屈寒山身旁,一隻手輕輕搭著他的肩膀。

屈寒山就像全身所有的精力都被那隻手抽幹了一樣,連站都站不住,更無法做出任何其他的動作,就這樣,任憑師父輕輕一扶一推,已是跌坐到一張空出來的椅子上,動彈不得。

孫從風在旁邊冷笑一聲:「好一位師父。」

柳清揚並不回他的話,只淡淡一笑。

蕭遙輕輕拍掌:「好,柳先生如此大義凜然,親自擒拿逆徒,正可為我等舉兵之時,祭旗之用。」

容若聽得只覺一股怒氣猛得往頭上一衝,忽的一抬手,狠狠一記耳光打過去。二人站得本來就近,容若這一回出手竟是奇快,蕭遙猝不及防,竟是不及躲閃。

但一直站得離蕭遙很近的一個高大漢子,目中卻有冷電般的光芒一閃,抬手之間,其勢如風,格向容若的手腕。

此人看來平凡,神色木然,卻實是身手極佳的高手。當日蕭遙在謝府威逼謝遠之祖孫時,也是他在旁隨同護衛,攔住了撲過來想拚命的謝瑤晶。此時出手,速度奇快,要格住容若的巴掌,簡直太容易了。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一道淡淡的青光忽的一閃,因為速度太快,光芒太淡,倒像是根本不曾存在過一般。每一個看到寒光的人,也會有一陣恍惚,懷疑自己眼中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利刃的光芒。

可是,繼之而來的一聲凄厲慘叫,卻向所有人證實了那道寒芒的真實性。

鮮血濺在蕭遙華貴的衣服上,斷下來的一截胳膊滾落在青石的地面上。

這大漢左手扶著齊肘而斷的右臂,已是面無人色。而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帶著蒙蒙綠光的短劍,更映得他那張臉慘然如鬼。

楚韻如清柔的聲音徐徐響起:「此劍名螢燭,乃是大內秘寶,削鐵如泥。相信要削下一顆腦袋,不會是太辛苦的事。」

在此之前,清脆的耳光聲已經把蕭遙震得耳朵有些聾,臉上傳來的痛覺,更讓他感到不可思議,不及發怒,就已經被眼前的變化所震住,一時倒顧不得臉上熱辣辣的痛,怔然望著楚韻如:「你怎麼能出手,哪裡來的劍?」

「你以為你的禁制就真的那麼萬無一失嗎?至於劍……」楚韻如回眸溫柔地看了容若一眼:「剛才和他握手時,從他那裡接過來的。」

容若目光冷冷望著他:「蕭遙!」

這一聲,其冷如冰,不帶絲毫溫情。

蕭遙微微一震,這麼久以來,容若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是二哥,不是蕭公子,而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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