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集 覆雨翻雲 第二章 長夜不寐

容若把房門一關,對著性德就問:「你真的一點事也沒有嗎?」

性德點點頭,不說話。

容若這才真正安下心來:「你說過,你現在的能力,應付普通高手可以,碰上像董嫣然那樣水準的就要麻煩了,你又說過蘇俠舞不在董嫣然之下,我剛才,可真是擔心壞了。」

「如果不是因為蘇俠舞受了傷,我現在只怕不能這樣自在地和你說話了。」

「受了傷還這麼厲害,無量界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測。」容若嘆息一聲:「不過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誰傷了她。」

「估算起來,能傷得了她的,如今濟州之內,只有兩個人。不過,其中一個如若出手,必分生死,只怕她是活不下來的,那就只有另一個人——董嫣然了。這兩天董嫣然沒有現身,明知你身邊危機四伏,也不與我聯絡,估計她自己也受了傷,找地方療傷去了。」

容若聽得頭大如斗:「你說的另一個可是那個雪衣人,連蘇俠舞這麼厲害,也打不過他嗎?他要出手,必分生死,那找你決鬥時,你可怎麼辦?」

「我的一月之期還沒有到,你的麻煩就在眼前,居然還有心情顧著我?」

容若神色微微一黯,默然半晌,才道:「你認為眼前的變數,蘇俠舞會加入其中嗎?」

「蘇俠舞本人不會。她與董嫣然交手,已經受了傷,是強行壓制住的。這一次,為了試探我,所以故意乘我身體沒好的時候對我動手,方才那一舞,已竭盡了她的心力智慧,對她本身造成極大的傷害。她以音律加內功來攻擊人,我卻不施內力,僅以音律之術,就壓制住她,這對於一向以歌舞自負的她來說,是不小的打擊,將在她的內心,造成破綻。我故意引她作舞,惹起她的興緻,讓她與我共舞爭鋒,耗神傷思,再加上剛才她一路舞出,看似悠閑,其實這番突圍,負擔也很大。她的傷再也無法強行壓制,必須找個地方休養療傷,所以暫時不會給你添亂,但是,她背後所代表的勢力,最後會做出什麼事來,還不能肯定。」

容若聽得咋舌:「我的天,我看你們開始斗得滿天殺機,後來舞得天衣無縫,還以為你們惺惺相惜,以樂相交,化敵為友呢!看你們在一起跳舞,真箇天造地設的一對,我還想,怪不得她當初假裝愛上你,搞不好就弄假成真,可以設個美男計,讓你引得她棄暗投明呢!」

「你以為無量界的弟子,如此容易動心嗎?她後來放棄,不是因為相惜,而是因為她知道,她的傷使她無法全力施展,又一直看不透我的虛實,既然殺不了我,不如與我并力一舞,若真惹起我惺惺相惜之意,將來,我面對她時,就有了一個無法迴避的弱點,即使是在共舞最合拍的時候,她也在暗中找機會下手殺我。」

「那你還敢攬她的腰?」

「真是因為如此才要攬,若是舞到那處,我不乘勢攬她腰肢,她必會立刻發現我心虛情怯,不惜一切,也要出手殺了我。我雖然不是很容易就會被殺的人,但若被她重傷,又得躺在床上好多天,眼前的變故,就真的半點忙也幫不上你了。」

容若初時聽他們從容歌舞之間的殺機心計,已是心中暗凜,但聽到最後一句,知性德心心念念都還是幫著自己對付眼前的危機,心中又是感動,輕嘆一聲:「眼前的局面,你覺得,我應該做什麼樣的選擇?」

性德只淡淡道:「這種事,沒有人可以代替你選擇,無論你選擇什麼,我都幫你。」

他說得那樣平淡,卻叫容若只覺心頭一熱,張張嘴想要說什麼,忽聽得外頭傳來吵鬧之聲。

「公子,怎麼樣了?」

「公子是不是出事了?」

「讓我們進去看看。」

「不行,公子說了……」

容若起身去開門,嘴裡問:「怎麼了……」

門一打開,外頭正和蘇良、趙儀糾纏的凝香和侍月已是撲了進來,一人扯住了他一隻胳膊。

凝香嘴裡一迭連聲地問:「公子,你真的沒事嗎?有沒有受傷?蘇意娘怎麼成了刺客了?」

侍月卻只慘白著臉,把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又打量,確定他全身上下,連根頭髮也沒少,這才放下心來。

原來二女雖然被安排住在別院,但蘇俠舞歌舞突圍,制倒了不少人,事後又要有許多弟子來收拾殘局,日月堂弟子雖是訓練有素,但遇上了這樣的高手、奇事,也不免膽戰心驚,暗中議論紛紛,四處人來人往。

二女半夜聽得聲息不絕,好奇起身,又聽了三言兩語外頭的議論,也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只知道蘇意娘忽然變成了絕世高手,在容若這邊動起手來,嚇得連忙趕了過來。

蘇良、趙儀把她們攔住,二人放不下心,哪裡肯走,非要見過容若才行。

容若一開門,見她們撲過來,也是嚇了一跳。

此時聽凝香一迭連聲地問,已是頭大。

侍月確定他沒有受傷,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眼圈又紅了,聲音哽咽地說:「公子,你以後出出進進,必要多帶護衛才好,現在這局面如此混亂,若是公子有個閃失,叫我們……」

一句話沒說完,侍月的眼淚已經落下來了。

容若無比頭疼,暗中慘叫連聲,說:「放心放心,我一點事也沒有,以後我不管到哪,前呼後擁十幾二十個護衛,絕對少不了的。」

「公子,你還沒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凝香在旁忍不住又問。

容若干笑著把手往性德處一指:「你們問他吧!我累了,先去睡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已經施出他最得心應手的輕功,輕輕一閃出了房間,聽得後面連聲叫「公子」,更是一溜煙跑得更快了。

容若回了自己的房間,剛才在凝香、侍月面前的笑容已然盡斂。他點起案前燭火,默默坐下,伸手在衣內掏出一個精緻小巧的荷包,在燭光前細看,輕輕撫了撫荷包上精緻的鴛鴦花樣,這才慢慢解開荷包的絲結,伸手入內,竟掏出一縷烏黑的長髮。

乍見烏髮,容若臉上神色,似喜非喜,似悲非悲,怔怔拿著髮絲,感覺發上的餘溫,一時竟不知那縷縷溫暖,是來自那烏髮的主人,還是因這發貼身而藏,才沾了只屬於他自己的暖意。

怔怔呆坐了半天,他才伸手再往荷包里掏去,卻又掏出一張字條。

淡淡燭光下,那字跡娟秀清美,竟是無比熟悉。

「妾作雙絲蘿,何幸依喬木。生當長相隨,死亦魂來歸。」

窗隙間夜風襲入,燭火猛一搖晃,映得容若的臉,在燭光下,明滅不定。他獨坐的身影被搖動的燭光,拉得忽長忽短,卻只是靜靜地、孤單地沉寂於暗處。

這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天明之時,外面傳來的敲門聲,才讓容若自沉寂中醒來,他有些麻木地把荷包諸物收入懷中,這才道:「進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侍月端著放滿洗漱用品的銀盤走進來。

她以往一直打理容若的衣食起居,這次被接來明月居住,自是一大早,就把本來由她負責的事,從日月堂弟子手中接過來了。

她一進來就笑道:「公子睡得好嗎,先洗把……公子,你昨晚沒睡嗎?」

靠近容若,看到容若眼中通紅的血絲,她心中一震,差點把銀盤給失手丟下去,口裡已是關切地問了出來。

容若只淡淡笑笑:「沒事,別擔心,我只是想通一些事而已。」

「公子在操心什麼,夫人一定可以很快找到的,公子不要再擔心了。」

容若聽她提起楚韻如,心中就是一痛,搖搖頭,不說話。

「公子若是擔心叛黨做亂之事,更是大可不必,攝政王雄才偉略,必能儘快平定亂局,還天下一個太平的。」

容若凝望侍月,正色沉聲說:「侍月,這段日子,你真的一點上頭的消息也沒有收到,有關我們這裡的信息,發出去之後,就一絲回信也沒有嗎?」

侍月忙道:「自從夫人失蹤後,我和凝香,一日三遍地分別發消息給聯絡人,當時收到的指令都差不多,皆是詳情已知,不必焦急,已調動人馬尋找,必有所獲。我們雖然一直依令回報信息,但發給我們的指令卻越來越少,後來,更是再沒有指令。到了濟州軍禁時期,我們連消息都傳不出去了,以前和我們聯絡的人全都失蹤,傳遞的管道,也一概被切斷,可能都是因為叛軍斷了直通京城的道路,所以才……」

容若冷笑一聲:「叛軍,叛軍哪來這天大的本事。」

侍月聽他語氣之中,又是怨恨,又是憤怒,心中忐忑,唯恐他不信自己說的話,仍懷疑慮,低聲道:「公子,要不要我再去試試聯絡上頭。」

容若搖頭嘆息:「不必了,蕭逸他的心腸夠狠,他是真正王霸之人,這等帝王之道,我算是領教了,濟洲變亂一日不息,你一日都不可能聯絡得上他們的。」

侍月不明白他話中所指,心中黯然:「侍月無能,不能為公子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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