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集 覆雨翻雲 第一章 一舞絕世

蘇俠舞一指點來,翩翩如仙。明明是殺人奪命,姿態卻優美若詩。

容若心中猛然一緊,想到性德如今的狀況,倒比那一指直衝他來還要驚駭,一聲驚呼幾乎脫口而出,耳邊卻忽然聽得一聲輕笑。

他第一次聽到性德正常的笑聲,不覺狂放,不帶欣悅,亦無譏諷,沒有明顯的感情起伏,卻又清朗奇悅,如玉石相擊,似風拂竹林。

性德唇邊那一縷出奇的淡淡笑意,竟連蘇俠舞也為之微微一驚,完美的纖指不覺略頓。

性德卻已在這一頓之間,向後退出一步,動作直若行雲流水,不見半絲破綻,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已在不知不覺間脫出這一指之威。

相差不過分毫距離,卻已是萬水千山遙遙不及,縱如電掣雷奔,亦追之不得。

蘇俠舞一指落空,不驚反喜,美麗的容顏燦若月華,淺笑聲中,揮袖拂指,竟是翩翩作舞。

時值深夜,無星無月,她這一笑,卻似星月之光,都在她眼眸之中、嬌顏之上,便是鐵石男兒,亦要魂為之馳。她輕盈一笑間,身姿無比優美地一轉,十指如蘭花般伸展,恍若手中捧出月一輪,奉到性德面前。

這一笑之美,一舞之容,已非筆墨所能形容,便是世間男子魂中夢中,亦不會見得這等風姿絕世。

蘇良和趙儀還是大男孩,未解風情,更不知情滋味,亦為這絕美所攝,一時目瞪口呆,站在當場,完全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容若雖然也為這絕世之舞所震動,但他知道性德早已不是天下無雙的高手,再加上自上次重傷之後,身體虛弱還沒有完全恢複,哪裡應付得了蘇俠舞這等高手如此追逼。

他心中急切,更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一見蘇俠舞出手,已知自己是沒本事阻攔得了她,想也不想,提氣大喊:「快來人啊!拿下蘇意娘。」

聲音剛落,衣袂之風,已是四起。

這裡是明月居,日月堂的總堂。容若自己住的院落里,雖然沒有閑人,四周卻不知道暗伏了多少日月堂的高手。聞得容若一叫,夜空中十餘道人影急掠,數道寒光閃動,但都不及蘇俠舞一舞動情,一舞銷魂,一舞奪命。

蘇俠舞舞姿優美,看來並不覺得快,但容若才剛開口叫第一個字,她的手指,已幾乎觸到了性德的胸膛。

但僅僅,只是幾乎。

蘇俠舞輕盈作舞之時,性德竟然朗聲一笑,亦隨之而舞。他著白衣,於暗夜下作舞,徐徐支起一足,旋舞一圈,竟似白鶴舞般輕鬆,飄逸出塵。在旁人看來,他的舞姿明明極慢,身著素白繡衣輕袍的他,連衣褶都未曾改變,偏偏在這一旋之間,已是不知不覺,讓過了蘇俠舞的纖纖玉指。

蘇俠舞明眸之間異彩連連,手不停舞,足不停步,悄然旋舞中,已是淺淺輕唱:「妾做月下舞,衣帶花間香,思君如明月,夜夜減清輝。」

初唱時,輕逸柔美,轉瞬便是萬千情腸。短短二十個字,便是情絲千千層,愛意萬萬重,縱是窮凶極惡,肝膽皆鐵,也不由柔腸寸斷,魂銷魄散。

此時應召而來的高手,有十餘人掠入院內。卻見院中佳人,衣帶飄然,意態出塵,容姿勝月,歌韻如詩。

有人只覺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一口真氣提不上來,從空中直落下去。有人猛覺心口烈焰升騰,竟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有人神思之為一頓,忽然間,忘了身在何處,今世何世。而更多的人,卻只有一個想法,一個念頭。她剛才看了我一眼,她那歌可是為我而做?

容若內力淺,武功低,聞此歌聲,也覺心搖神動,好在他武俠小說看得多,經驗足,急急忙忙撕了衣襟堵住耳朵,狂跳的心漸漸平復,卻見眼前,絕世舞姿,猶不禁有些心蕩神馳。

性德後退的步子,如日升月落,自然之道,天地之則,流暢若萬川歸大海,月輝照大地,不為外力所能動,不是世人所能阻。

蘇俠舞卻只是自顧自作舞,揮手便是千種風情,裙動處清香四溢,旋舞之間,已追上性德,眼若秋波醉,腰若雲山倒,身姿風折柳,曼妙無比地向性德傾去。世間男子,逢此佳人,誰能禁得心動,誰不會,伸手去攬那漸漸接近的纖腰。

性德和著蘇俠舞的韻律,幾個點旋,腳一滑,已慢慢一字舞倒在地上,旋而後仰,腰背緊貼在綳得筆直的長腿上,堪堪讓過蘇俠舞盈盈靠近的身形。

暗夜裡,性德衣白如月,人如月,這一舞,竟似是月照人間,說不出地舒朗瀟洒。蘇俠舞卻正似那月下臨水而開的白蓮,清雅出塵偏又婀娜生姿。

性德舞倒於地,蘇俠舞傾身靠近,二人一上一下,在旁人看來,是天作之合,天衣無縫的合舞,又哪知其中殺機兇險,彈指間,已是無數精微招術的較量。

此時兩個人的動作都在同時一凝,只如空山凝雲般定在那裡,景緻之美,令人只覺這萬丈紅塵,都玷污了這一對男女。

性德一舞,分寸不差地讓開了蘇俠舞的指、足、肘、發,偏偏看起來,卻又緩慢得像是月下輕吟淺唱的一首詩。兩個人所有的勢子都已用盡,看似眉目相距不過數寸,夜風將二人衣襟掀起,悄悄纏繞,偏偏身體卻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接觸。

無論蘇俠舞如何極盡機巧之術、精微之招,也不曾沾得性德半分。

蘇俠舞輕笑著悠悠唱,邊唱邊徐徐收勢,頓足回眸,揚袖展姿。

這時,她還只唱到「思君」二字,眉目間已是濃濃思念之情斷人腸,深深望向性德。

別說性德這被望之人,便是其他旁觀者,見這一望深情,聽那多情歌聲,無不覺得這一唱,實是只為自己而發,情不自禁發出大喊,向著蘇俠舞撲過去。只想著靠近她、擁緊她,而在眼前礙事的一切,都會被他們毫不猶豫地摧毀。

容若因堵住了耳朵,蘇良和趙儀年紀還小,不易被迷亂,所以雖然心跳過速,倒還沒有加入這瘋狂的隊伍。

蘇俠舞且歌且舞,雖然碰不到性德,卻總是不差毫釐地緊跟在他身邊,揮指拂袖間,殺招盡出,而轉瞬之後,這些飛撲而來的人,也會不由分說,把所有閃動的寒光、奔騰的內勁,攻向在蘇俠舞身旁的性德。

性德仿似根本看不到蘇俠舞的舞姿,他只自顧自作舞,衣襟飄然間,忽的抬手拍掌。清脆的擊掌聲,卻像刀劍般輕易切斷蘇俠舞的歌聲。他的掌間並無夾雜內力,但每一次擊掌,都令得蘇俠舞的歌韻一亂,嬌音一頓。

這一阻礙,再加上容若在後頭,殺雞抹脖子地大叫:「你們發什麼瘋,還高手呢!定力哪去了,還不給我清醒一下。」

那幫瘋狂地撲過來的日月堂高手,竟真的先後停下步子,喘息著,茫然望望四周,臉上漸漸浮起驚恐羞怒之色。

蘇俠舞魔音被破,卻猶自笑道:「公子擊掌間即破我銷魂韻,俠舞真箇佩服。」

她的聲音在夜色中傳來,隨著夜風傳入人心,化做穿心的針,扎得人生疼。

十幾聲慘叫先先後後響了起來,有人面色慘白,有人雙目赤紅,有人捂著胸口,有人彎下了腰,有人疼得全身顫抖起來。只有幾個功力高的,急忙盤坐下來運力對抗。而蘇良和趙儀內力更低,痛得倒在地上,滾動掙扎。

性德一聲長笑,雲遏風止:「蘇姑娘的歌好舞好,連說話都這般好聽。我今獻醜,也為你歌上一曲吧!」

他長笑展袖,長歌道:「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隨歌而舞,天地之間,便只剩他一襲白衣。他高歌之時,長夜之中,便只余他玉石之聲。

容若怔怔看眼前那飄逸人影,仿似漢唐的豪邁浪漫、魏晉的洒脫風骨,都已在眼前,一時心為之馳,竟忘了眼前兇險,只默默看這絕世舞姿,甚至沒有發覺,那些慘叫的人,已停止呻吟,那些痛苦的臉上,已露出神往之色。

每個人的眼睛都緊跟著性德作舞的身影,彷彿在看一隻自由舒展於天地的白鶴。

容若甚至聽不到蘇俠舞的一聲輕嘆,帶著懊惱,卻有更多的喜悅。

然後,那絕美的女子,舒展身姿,和著性德的調子,且歌且舞。

這一次,不再有殺機,不再有驚險。她只盡情一歌,盡興一舞。

這是一舞傾世的蘇意娘,舞得最盡情、最傾心的一次。

長袖飛揚,身形流動,是飛天的仙子,是暗夜的精靈,是悄悄綻放的曇花,是那傾城傾國,詩中夢中的佳人。

性德衣發飄然,意態悠揚,是仙子凌空時,她身周飄逸的白雲,是精靈歌唱時,為她伴奏的清風,是夜深時,灑下華輝,照耀曇花最美麗一瞬的月光,是不惜城,不惜國,不將紅塵萬丈繁華富貴放於心間的神子。

舞至最後,月照大地,便是天上烏雲亦散盡,明月之輝,竟也不能奪這共舞二人的光華。萬千月華,都沾不上他們半片衣襟。

蘇俠舞一舞,極盡了紅塵之美,性德作舞,卻是紅塵之外,天人之境。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