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 圖窮匕現 第七章 正式攤牌

夜很深,到處都是無邊無際的黑暗,看不見星星和月亮。寒冷的風,像要把天地間的一切都凍結掉一樣。

謝瑤晶顫抖著從謝家的後門溜了出去。

一天的驚變,已經把這個從不知憂愁為何物的少女折磨得明顯憔悴下來。

這個往日里整天往外跑的少女也飛快地成熟起來,一整天都陪著她的爺爺,細心的安慰,小心的照料,一直守在謝遠之床前,直到爺爺沉沉入睡,她才輕手輕腳出了房門,又悄悄溜出府。

夜正深深,滿城寂寂,她不勝風寒地縮起身子,小心地把身體隱藏在黑暗中,避過城中各處街道來回巡邏的官兵,向那個她最熟悉的地方前進。

那扇她無數次踏入的大門,那裡有一個牽著她少女心思的男人。

心裡隱隱地痛,眼中澀澀地酸。

蕭大哥,對不起,我謝家害你心傷至此,無論你如何報復,我都不能怨怪於你。

爺爺說過,既然哥哥沒有被你立刻殺死,既然他人已被送進官府。以他在濟州多年的經營,就算財產被奪,暗中,也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家產與人脈,總有法子可以把哥哥悄悄救出來,送出濟州。

他是我哥哥,不管他犯了什麼錯,我也不能眼看著他去死。可是,知道了這個消息之後,你一定會更加痛苦憤恨。

蕭大哥,要怎麼樣才可以補償你,我要為你做什麼,才可以讓你不要那麼痛。

芸娘姐姐死了,我的身體,我的心,我的命,都可以給你,可是,能不能補得了你那缺了一角的心,能不能讓你忘掉仇恨和傷痛。

蕭大哥,我該怎麼做?

她悄悄躍上高牆,找到自己的目標,看到那寒夜裡,黑暗中唯一的一點光明,忍不住飛撲而去。

她沒有看到黑暗中,不止有一雙幽深的眼,在緊盯著她的動作,她也沒有看到,在花園深處,花叢之中,一道驚銳的寒光閃動,向她背後劈來。

她也同樣不曾發覺,有一道輕盈的身影,在電光石火間躍出,無巧不巧擋在她身後,寒光在半空中凝窒,然後徐徐消逝。

她只是向著花園後方,那座無比熟悉的小樓走去。看著樓間隱約燭光,便再也顧不得其他。

她並不知道,那身影一直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身旁,當她前進時,那暗夜中無人可以察覺的影子,或是悄悄擲出石子,或是輕輕彈出一縷指風,或是以內勁牽得花搖葉動,無比準確地找出暗中埋伏防護的所有暗樁,在瞬息之間引開他們的注意力,使謝瑤晶可以一路暢通無阻。

走到後園,小樓之下,再輕輕躍上二樓,悄悄來到那深夜猶燃一點燭的房間外,謝瑤晶伸手想敲門,卻又覺萬般情怯,手伸出去,又收回來,收回來,再伸出去,只一猶豫間,忽然聽到了房中傳來的聲音。

「二哥,夠了,別再繼續下去了,放了謝家,放了謝瑤晶,也放過你自己吧!」

謝瑤晶一怔,二哥,這是在叫誰,好熟的聲音,這人是誰?

「你半夜三更來找我,就為了說這樣的話?我不是還沒把謝家逼到絕路嗎?我不是沒有立殺謝醒思嗎?我不是沒有碰謝瑤晶一根毛髮嗎?」

蕭遙的聲音,冷漠得讓謝瑤晶感覺到心中的抽痛。

房間里的容若低聲嘆息:「二哥,為什麼到現在你還要瞞我,你就真以為,我蠢到這種地步嗎?白天你的戲演得那麼好,活脫脫是個愛妻被害,傷心欲絕,一心復仇,手段用盡,卻又最終不能完全狠心,只能自傷自嘆,了無生趣的痴心之人。可是,還是沒有瞞過我,我當時不揭穿你,怕的是惹惱你,你袖手不顧,沒有人收拾這場因你而爆發的擠提風波,所以不得不裝做不知道,讓你先以為瞞過了天下人,這才出手把那些受你之騙的百姓,從混亂中救出來。」

蕭遙眼中凌厲得不合常理的光芒一閃而逝:「你到底在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容若苦澀地笑笑:「第一,我不相信你可以在短短一個月內,就收攬住那麼多江湖英雄和濟州城最有錢的各方勢力,達成一個聯手逼死謝家的聯盟。人心難測,人性難定,要聯結起這麼多人、這麼多的勢力,絕不是短時間可以辦到,你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謀劃這件事了。第二,你若真愛嫂子,如天下人以為得那麼深,你絕不可能在知道真兇後,一直隱忍到現在,你絕不可能按下那可怕的仇恨,還細細籌劃著打擊謝家的計畫。就算真要毀謝家而後甘休,你大可利用你王子的身分,把事情鬧大,或借我的力量對付謝家,完全沒有必要這樣,自找麻煩。第三,你若真恨得如此之深,一個謝瑤晶,一筆謝家財產,就真能夠讓你放棄親手報仇的痛快嗎?」

蕭遙一直安坐的身形徐徐立起,黑色的身影映著燭光,慢慢在窗紙上伸長,詭異得似幽冥深處現出的鬼魅。

謝瑤晶全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森森的寒意從心頭不斷湧起來。天地間都是黑暗,卻不及窗上那黑色身影,更加陰冷。

呼號的夜風中,房裡傳出來的聲音,也不帶一絲暖氣。

「為什麼,為什麼我要這麼做?」

「因為謝家的敵國財富。懷璧其罪,多少人都覬覦這樣的財富,多少人意圖染指,只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似你這般心機深沉,謀劃周密。更因為你身為皇子,王爵富貴都可拋卻,所以別人更不會懷疑你竟圖霸佔一個富商的產業。沒有人防備你,所以你才能一計成功。」

謝瑤晶用手摟著自己顫抖的身體,嘴唇一陣青白,直著眼,望著那不過一步之遙,此刻感覺卻仿似在另一個詭異天地的房間:「不,不,不,不是這樣的,這全都是假的,蕭大哥,你快快否認。」

輕輕的笑聲響在黑暗中,笑聲里卻聽不出一絲一毫的笑意:「正如你所說的,我身為皇子,王爵富貴都可以輕拋,又何必謀占謝家的財產?」

房中的容若低沉一嘆,輕輕道:「小的時候,我常常聽人講男男女女,生死相戀的故事。有一個天天在廚房做事,每天弄得一身灰的灰姑娘,得到了王子的愛情,成為王子的王妃。也有美麗的公主,為了一個貧窮但正直的僕人,放棄她所有的財富、地位和權勢。故事總是很感人的,故事的結尾總是說,王子和公主,多情的男人和女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他的聲音低低落落,像風輕輕拂過臉龐,像天地間一聲悄然的嘆息。

他語氣里的傷感,讓人悵然愁傷。

謝瑤晶愕然地望著窗子,不知道為什麼話題會扯到這種事上。

房中的蕭遙臉上神情還是木然一片,眼神深處,卻忽的起了天翻地覆的激烈變化,仿似無數的驚濤駭浪,在他的眸子深處,咆哮奔騰。

「小時候聽了這些故事,真是美麗又感人。覺得那些為了愛人,放棄一切的王子、公主們真是了不起。二哥,你愛聽曲看戲,那些父母嫌貧,小姐重義,拋卻富貴,生死相隨的故事,想來也都聽過不少吧!不過,故事的最後,常常是書生中狀元,小姐封誥命,大團圓結局。可是,如果書生不中狀元,如果他還是貧窮一生,從小在富貴叢中長大的小姐,跟他在一起,會幸福嗎,能不怨嗎?」

蕭遙沒有回答,只是雙拳在袖中緊握,忽然間,覺得呼吸都成了困難的事。

房外的謝瑤晶眼睛裡有什麼晶瑩的東西在破碎,雖然沒有聽完容若下面的話,但心中卻已隱隱有了預感,有什麼天地間最美麗的,有什麼她最嚮往、最珍惜的美好東西,將會悄然粉碎,化為飛灰。

「我漸漸長大了,再聽那些王子與公主的故事,我就會有很多問題,那個從小只會劈柴做飯的灰姑娘,真的可以當王妃嗎?在王宮裡,她要是不斷應對失措,讓王子丟臉,讓別人嘲笑,王子還可以一直愛她到永遠嗎?美麗的公主是真心和貧窮的僕人過一生的,可是,對於公主來說,也許貧窮,只不過是住小一點的房子,少用幾個傭人,忽然間,要她自己洗衣做飯,要她自己操勞衣食,她可以堅持一天兩天、一月兩月,她能堅持一生一世嗎?所有的故事都說,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所有的故事都說,小姐和書生從此相濡以沫,恩愛異常,但是他們婚後真的可以一直不變嗎?」

容若似是自語,似是嘆息,眼神卻一直牢牢鎖住蕭遙。

蕭遙默默地重新坐下來,冷然的面孔,彷彿一張摔壞的面具,漸漸破裂開來。

容若看著他,眼中痛楚深深:「二哥,當日你是真心愛著二嫂的,你為她長跪太廟,你為她拋棄王爵,這都是真心的。可是,貧窮、困苦、漫長的歲月,比所有的刀光劍影、強權逼迫,更可以消磨人的感情吧!」

蕭遙默默不答。房裡明明沒有風,燭光卻搖晃不止,映得他的眉眼,明明暗暗,忽隱忽現。

容若眼神悲哀,明明是他自己在揭穿蕭遙,神色之苦痛,倒像他自己在承受各種逼迫。

「也許在很久以前,你就受不了了,你要奪回本來屬於你的一切財富、權勢,你要恢複你萬人之上的地位。可是,你不能動二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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