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 圖窮匕現 第三章 謝府之難

傭人領著容若才剛進二門,聽到消息的謝遠之也已迎了過來。

這位歷過無數商場風雨的老人,神色間再不見往日悠然閑適,見了容若,遠遠就道:「容公子……」

容若不等他說,即刻道:「謝老,我已下令,調日月堂所有的現銀,送到謝家名下的錢莊,以救一時之急,也令本城所有日月堂弟子,幫助維持混亂的秩序,不叫局面失控。」

謝遠之微微一怔,眼神異常地亮了一亮,簡直有點讓人懷疑,這個久歷風雨的老狐狸,眼睛裡泛起淚光來了。

謝遠之總算也是個不俗的人物,值此大亂,不再沒口地道謝,浪費時間,只是迅即地說一句:「公子相助之情,謝某必銘記於心。」

容若把手一擺:「這些客套不要說了,我助的不是謝家,而是要讓濟州百姓免去這一場混亂大劫,我幫的也不是謝家,而是整個濟州。只是,日月堂在我手中的實力,絕不可能似當年明若離那般動用自如,日月堂能調多少現銀出來,我自己也沒有把握,如今局勢混亂,謝老應早做打算,想辦法把這場大亂消弭下來。」

謝遠之沉沉點頭:「容公子,請放心,我已讓人往各處錢莊運去銀兩,暫時還可應付。」

容若頓足道:「謝老,我來得太快,可能消息還沒來得及傳過來,你送去的銀車被人砍破……」

謝遠之渾身一震,眼中終於露出驚慌之色。

容若嘆道:「百姓就是因為看到銀車中的石頭,所以才憤怒起來,一起衝擊錢莊,這個勢頭若是不能阻住……」

謝遠之往日顯得雲淡風輕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異常深刻,忽的大聲傳令:「還不快去把人給我請來。」

旁邊有僕人小聲回應:「老爺,已經去請過三四次了,幾位爺那邊,都說不在家。」

「那就再去請,給我守在他們門口,拿我的名帖,全城給我找去。」謝遠之幾乎是怒吼出來的。

因為過於激動,他身形微微踉蹌。

容若忙一把扶住,感覺到這位財勢足以影響一個國家的老人微顫的身體、枯瘦的手臂,心中忽的一陣不忍,對於一位在事業上已站到頂點,萬事順遂,已近暮年的老人來說,現在面臨的打擊也實在太大了些。

「謝老,萬事勿驚,總有辦法的。」他低聲寬慰,親自扶了謝遠之進廳,扶著他坐下,這才問:「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謝遠之蒼老的容顏里,全是無奈:「我也不知道,一切發生得太快,沒有任何預兆,讓人措手不及。忽然間就流言滿天飛,忽然間所有人都知道謝家要帶著銀兩逃走。於是,所有人都去提銀子。就算謝家財勢宏大,也經不起這樣擠提。」

容若想起那自人群中忽然掠起的身影,一刀揮落的光芒,心下也是瞭然:「有人故意針對謝家,否則在正常情況下,就算有謠言,也不會流傳得這麼快,而散布謠言的人,甚至還藏在人群之中,首先起鬨,帶著別人衝擊錢莊,當謝老你運的銀車送到時,忽然衝出去,砍飛箱蓋,掀起更大的混亂。只是,他能知道銀車裡是石頭,可見謝家內部,已有了他的耳目。而謝老你為什麼要用石頭去冒充銀子,以謝家的財勢,不過半天,怎麼至於到了這樣的地步?」

謝遠之長嘆一聲:「不錯,容公子,謝家的確富可敵國,可是龐大的生意,必須要運轉,才有銀兩。謝家主營鹽業,如今叛軍作亂,城池封鎖,各郡道路難通,鹽行生意早就停了。其他各項生意,也大多受了損失打擊。再加上,為了相助官府,早平叛亂,謝家把手頭的大部分現銀全都捐了出去。而這段時間,以前和謝家生意往來的許多夥伴,都陸續以戰亂將至,需要大量現銀以防不測的理由,把往日掛帳,或是一兩月才清一次的帳全都結清了。我本想著,戰亂危機在前,別人害怕擔憂,要早些清帳也是理所當然之事,所以一般都毫不阻礙,能清就清。而欠謝家銀兩的一些商家,我又念著戰亂之時,人心惶亂,謝家既然家大業大,也就不必在這個時候催討債務,所以也沒有去追。沒想到,這一時心軟竟會使我在面對忽如其來的擠提風波時,難以應付。」

「當日謝老捐出巨銀,結清舊帳時,就沒有為可能的危機做一番打算?」問出這話時,容若心中有諸多不忍。

這位商場巨豪何嘗不知世間風波險,只因為熱愛濟州這一地繁華,不忍其蒙難,所以捐巨金於官府,只因心懷仁義,不願逼人於絕地,所以為人清舊帳,自己卻不去逼債,或許這等仁厚胸襟、誠信態度,才是他得到各方尊敬,成為濟州商場魁首的原因,但面臨巨變,也是這樣的仁厚,使這濟州首富,竟然拿不出可以周轉的銀子來。

「老夫在商場多年,怎會不知道防一手,不過,濟州鹽茶互利,商行互助,各大商號,共扶共存,大多有個彼此扶持,絕不自相打壓的默契。一家有難,各家相幫,這是舊例,從無更改。更何況我是鹽商會長,沒想到……」謝遠之慘然一笑:「今早我一聽驚變,立刻發帖去請其他各家大商號的老闆,卻一個人也找不到。老夫也是無奈,只好把石頭當做銀子,希望能讓百姓狂躁的情緒消減一點,我好緊急調度所有生意的銀兩,一齊放到錢莊應急。沒想到……」

謝遠之臉上終於露出凄涼之意,搖了搖頭:「沒想到,幾十年的交情,幾十年的患難與共、相互扶持,大難來時,竟只有容公子你一個新交,伸手相助。」

容若站起來,在廳中來回踱了幾步:「只怕不是患難袖手這麼簡單。暗中之人料定了謝老必會捐巨金於官府,然後,連續的清帳,使謝府存銀越來越少,也絕非偶然。忽然而來的流言,過份狂暴的人群,忽然出手的神秘人,甚至還有一再請不到的商場朋友,謝老,那暗中之人,謀算之深,手段之強,關係網之廣,只怕出乎你我預料。謝老能否猜到,到底是什麼人,一心一意,謀算謝老?」

謝遠之搖頭道:「商場混跡多年,要說一個仇家都沒有,那是假話,但我一向自問,做事處處留有餘地,從不逼人太甚,何至於仇深若此。要說圖我謝家產業的,也不是沒有,只是如今濟州混亂若此,不但謝家隨時可能被打劫搶掠一空,其他商家也都有可能受到牽累,什麼人要做這損人不利己之事,我實在是想不出來。」

容若心亂如麻,信步往前踱出幾步,又回頭走去,見謝遠之坐在椅子上,與己不過十步之遙,卻是孤寂伶仃,鬚髮蒼白黯淡,神情憔悴傷懷,心中一陣感嘆:「怎麼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謝兄和謝姑娘不陪在你身邊。」

「醒思最近一直身體不好,卧床多日,連房門都很少出。瑤晶一大早就出門去找蕭公子了,只怕這時候,還在蕭公子家裡陪他聊天,根本不知道外頭出了這天翻地覆的大事。」謝遠之嘆道:「其他的管事、得力的下人,不是被派去各處商號,緊急調動資金去錢莊,就是拿著我的帖子滿城找人去了。」

容若心中一陣煩亂,對於謝醒思和謝瑤晶忽然生出許多不滿。這般自幼被人護在手中長大,任性而為,只知享樂,臨此大難,竟仍然不能陪在祖父身邊,實在太過份了。

謝遠之的神色悵然,低聲道:「如果沉淵還在世……」

他聲音雖低沉,卻逃不過容若的耳目,聽到這聲音,心頭也不由一嘆。

他也知道,謝醒思貪好逸樂,謝瑤晶嬌憨天真,全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倒是謝遠之的獨子謝沉淵,聰明沉毅,靈活決斷,大有青出於藍之勢,只可惜三年前染病身亡,否則有這麼一個能幹的人物給謝遠之做臂膀,豈會有今日之災厄。

謝遠之雖精明能幹,畢竟年紀大了,太多事顧及不到,盤算不及,才會陷入這樣的困境中。

容若念著初到濟州時,謝遠之的照料之情,也感於他寬仁的胸懷,亦不忍見老人伶仃無助,更加不願濟州陷入混亂中。

只是就算是他,也不知道應該怎樣才能幫得了謝遠之。

日月堂的生意雖然不錯,但臨時能拿出的現銀畢竟還是有限的。容若從京城出來時,固然偷出了半個國庫,但大部分都是銀票,在這個混亂的關頭,如果不能換成現銀,對於百姓來說,銀票和白紙也差不多。

總不能為了安撫百姓,利用他那假冒王爺的身分逼陸道靜開府庫,且不提現在掌大權的齊雲龍不可能答應,就是為國著想,在這大戰在即的關頭,開府庫,把可以用于軍備的錢,用在給百姓兌換銀票,那也是絕不可能的事。

容若心中焦躁,百思無策,忍不住在謝府的大廳里,來回走動,雙手亂搓。

謝遠之見他這般真心關切,如同身受,心中感動,反倒寬慰他:「容公子不必為老夫太過憂心,正所謂富貴在天,生死有命。老夫得享富貴數十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如今垂垂老矣,就算被暴民殺死,也無可遺憾了。」

容若跺足道:「謝老寬厚待人,守信從商,何以要落到如此地步,更何況,我更不忍濟州百姓被人煽動,因為過份恐慌而激發人性中的醜惡,人人變做強盜,這樣的混亂,所造成的死傷、損失都太大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