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影忽然出現在周茹身旁,沒有人看到他是如何出現的,灰色的長衫、低低的斗笠,把他遮掩得無比嚴密。
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就是那個身手高深莫測,總是跟在周茹身邊護衛的高手。
○○八在周茹身旁俯身輕聲道:「柳非煙奪了家丁的刀,從後牆上跳下去,跑走了。」
周茹奇怪地問:「有柳清揚在,她居然可以跑得走?」
「她把刀尖頂在咽喉,不許任何人追過去,大家只好眼睜睜看她走。不過,蒼道盟和神武鏢局的人,都在後面追下去了。」
對話的聲音,小到只有他們彼此可以聽得清,其他人都只能直著眼睛,望著他們。不過在同時,眾人也都各自調動自己的實力,盡一切力量探查這場婚變的一切情報。
滿園的喜樂,早就停止了,夜風吹得喜燭的燈火陣陣飄搖。人們面面相覷,不知該站起來離開,還是繼續坐下去,吃喝下去。
神武鏢局和蒼道盟的手下,也個個臉色惶然,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是迎賓還是送客,是上菜還是收席,根本沒有任何人知道該怎麼辦。
這樣奇異的沉寂維持了好一陣子,完全僵窒的氣氛,才因為按劍疾步而來的柳飛星而有所變化。
柳飛星的臉色陰沉似水,眼神紛亂複雜,一路走到容若面前,看著容若,神色更見無奈,深施一禮:「容公子可否隨我出來一趟,家父有事相求。」
容若不知道這次婚變怎麼又牽扯上自己了,心中茫然,不過見柳飛星並無惡意,當即點點頭:「好。」
容若隨柳飛星而去,肖鶯兒緊緊追隨,一路出了神武鏢局,在外園的幾名日月堂弟子也一起過來,隨護在側。
周茹見容若已去,便也笑道:「今夜酒足飯飽,我也該走了。」
她對著神武鏢局留下待客的總管隨意一拱手,便領著○○八信步而出。
其他人雖有許多疑惑好奇,終究事關蒼道盟柳清揚女兒的不堪醜聞,這個時候誰肯跟上去,惹蒼道盟不快活,所以大家都留在座間沒再動。
周茹走出神武鏢局,正看到長街盡頭,容若等一行人的馬隊剛剛轉過去。
夜風徐來,周茹迎風一笑:「容若,你真是個讓人期待的對象,我要好好看看你面對這一切,經歷這許多考驗,真的還可以做你自己,堅持著你的原則嗎?」
「為什麼你對他有這麼大的興趣?」○○八在她身邊淡淡問。
「真難得,你居然會好奇地對我提問題?」周茹笑道:「他是我所見過最奇特的人,有所追求而不驅使別人,身負重責而不迷本性,洞察歷史而沒有野心,智慧通達卻還是常常吃虧。這樣的人,太讓我好奇。但我想知道,他是有真正的大智慧、大圓融,還只是普通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不經戰鬥的捨棄是虛偽的,不經劫難磨練的超脫是輕佻的,逃避現實的明哲是怯懦的。我要看著他,如何面對現實中所有的殘酷,我要看著他,是否真能保持他的真心。我想知道,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有人可以只求無負此心。我相信,他會讓我對人性有更深的認識。有關他的記錄,將來,也許可以影響許多人,可以讓太虛玩家的心裡得到更多的充實。」
「如果他確實可以做到這些,你會怎麼做?」
周茹凝視深深夜空,悠悠道:「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如果,他能不讓我失望,那麼,我就……」
跟著柳飛星一路往前去,長街上除了清道的蒼道盟弟子之外,看不到一個行人,熊熊的火把照亮空際,而火光的盡頭,居然是容若的家——逸園。
逸園門外,柳清揚面沉似水,何夫人雙眉緊皺,何修遠臉色發白,看到容若趕到,一齊迎了過來。
容若莫名其妙指指里三層、外三層把逸園團團圍住的人群:「這怎麼回事?」
「非煙剛才衝進去了。」柳飛揚低聲說。
容若更加不解,她新婚之夜鬧婚變,跑自己家來幹什麼?
「各位,為何不進去……」
柳清揚苦笑一聲:「非煙拿刀頂著咽喉,聲稱我們要是敢衝進去,她就自盡,這丫頭自小被我寵壞了,說到做到……」
容若點點頭:「我明白了,我進去吧!這是我自己的家,我要回家,就算柳小姐也沒有理由阻攔。幾位放心,我一定儘力相勸柳小姐就是。」
他拱拱手,對眾人一揖,即快步往逸園大門走去。
他走到門前,回首凝望。熊熊火光中,柳清揚憂形於色的臉,任是蓋世英雄,牽動這樣的骨肉情腸,也和普通人一般無二。
容若心中感慨,對他深深一揖:「柳先生請放心。」
他也不拍門叫喚,略一提氣,直接跳上牆去了。
肖鶯兒也待追去,卻被柳飛星伸手攔下:「我妹子脾氣急躁,見去的人多了,怕又要發作起來,還請姑娘暫且止步。」
肖鶯兒急道:「我也要對主上的安危負責。」
「容公子聰明天縱,這又是他自己的家。非煙縱然任性,也不至於不講道理,姑娘還是給老夫一個薄面吧!」柳清揚淡淡一語,聲音中卻蓄藏讓人不可對抗的威勢。
肖鶯兒怔了一怔,終不敢違逆他,只得滿懷擔憂地凝望逸園緊閉的大門。
容若一跳進逸園,就看到了一大幫子人。
看門的、掃地的、做飯的,還有平日給他打理起居的兩個小廝,逸園所有下人全擠在一起,外加四五個脂殘粉亂、釵斜發散、滿身香氣的女人,全都縮在大門處,一見了容若跳下來,嘩啦一聲圍過來,一迭連聲地叫:「公子。」
容若忙著安撫眾人:「出什麼事了?」
管家阿德苦著臉說:「小人也不知道怎麼了,這些日子公子不在,三爺當家,天天叫了些姑娘在府裡頭彈唱嬉戲。今兒三爺正和幾位姑娘在正堂里喝酒,那位柳小姐就忽然冒出來,拿著刀追著三爺就砍,我們這些下人嚇得全躲了出來……」
容若只覺頭大,不知道蕭遠和柳非煙是不是真有什麼前世的恩怨,柳非煙落到如此地步,居然跑來殺蕭遠,又連聲問:「那蘇姑娘、凝香、侍月和蘇良呢?」
「蘇姑娘他們不肯躲出來,還留在廳那邊呢!」
容若一跺腳:「真是胡鬧。」也不理這些惶恐的人,就提氣飛掠,轉眼已穿過花園,到了廳堂。
偌大廳堂,燈火一片通明,案置鮮果,樽有美酒,可見這裡的主人天天極盡享樂。
不過這會兒,桌翻椅倒,果爛酒潑,一片狼藉。
蕭遠頭髮也亂了,衣服也破了,臉上還帶著女人的口紅印子,繞著大廳飛快地逃。
柳非煙一身大紅喜衣,滿頭盛妝珠翠,卻咬牙切齒,拿著把鋒利的刀,對著蕭遠一刀刀追劈。
蕭遠武功本稍遜於柳非煙,此刻只能抱頭逃竄,口裡連聲大罵:「你這個瘋女人,又是什麼毛病發作了!」
持刀追殺的柳非煙卻一語不發,雖是一心一意,要將蕭遠斬於刀下,眼中卻不斷落下淚來,淚水滾滾,早就把滿臉的胭脂給弄得一塌糊塗,臉上紅一塊,白一塊,但她容貌清美,這般看來,不覺可笑,反感悲涼。
蘇意娘皺著眉頭,幾次三番想衝過去勸阻,卻被凝香和侍月拉住。而她們高喊的一些「不要打了」之類的話,也明顯不被任何人聽進耳里。
蘇良只仗劍守在她們身邊,明顯並不打算管蕭遠的死活。
容若看得直挑眉,知道柳非煙現在情緒激動,勸是絕對勸不住了,當即一躍而至,直入廳堂,一指叩向柳非煙持刀的手:「柳姑娘請住手。」
柳非煙一心都放在追殺蕭遠身上,等到容若近身方才發覺,匆忙間不及躲避。她性子激烈,竟乾脆不躲不閃,用盡全身之力,把刀對準蕭遠一擲。
容若看得心驚,左袖微拂,一道烏光從袖中射出,堪堪撞在柳葉刀的刀身上,使得刀勢微微一偏,擦著蕭遠的頭髮射了過去,嚇得蕭遠臉色慘白,手足發木,愣愣地看著一把頭髮,應刀而斷,在眼前徐徐飄落。
與此同時,容若一指也叩在了柳非煙手腕上。
柳非煙只覺手腕一軟,垂了下來。她毫不停頓,一抬左臂,對準容若一掌拍去,沒想到手一抬起來,卻是全身酸軟,一絲力氣也沒有,身不由己,坐倒在地,猶自恨恨瞪著容若:「卑鄙。」
容若笑道:「我這也是為了不要傷著柳姑娘,所以在點中姑娘手腕時,用帶了麻藥的針稍稍划了一下,這葯對身體絕無傷害,休息一陣子就好了。」
柳非煙含恨瞪著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勉強支撐著起到一半,身子一晃又跌倒在地。她面色慘白,死死咬住牙,淚珠在眼中打轉,卻反而不再落下來,只是一聲不吭地繼續努力站起來。就這樣,站起、跌倒,跌倒、再站起。
容若心中也為她的倔強所震動,皺皺眉,回頭使個眼色。
凝香、侍月一起過來扶她:「柳小姐。」
柳非煙掙扎著用無力的手推開她們:「誰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