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 意外重任 第一章 傷情之死

月影湖,整個濟州城最美麗的地方,有過無數詩、無數畫、無數美人的傳說。

而今湖頭柳依舊,湖中水依舊,湖心的畫舫中卻再沒有銀鈴般悅耳的笑聲,再沒有傾倒整個濟州城的琴音簫曲,詩詞吟唱。

畫舫里明顯曾發生一番激烈的糾纏爭鬥。

桌翻椅倒琴斷墨潑,壁上幾幅價值不菲的才子名畫,或被劃傷,或被撕破,足以讓所有識貨的人為之深深嘆息。

但是這一切,蕭遙都看不見。

登上畫舫,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司馬芸娘。

那個仰躺在地上,緊閉雙目,再也不會吟詩,再也不能彈琴,再不能伴他共看落日,同游碧湖的女子。

在這一刻,他出奇地冷靜了下來。

司馬芸娘身上一襲翠羅衫有了多處破損,露出胸前肩頭幾處雪一般的肌膚,發散釵亂,幾縷黑髮覆在臉上,卻掩不住玉一般的嬌顏上那安靜的笑靨。如果不是她雙手緊握著胸前的一把匕首,幾乎讓人以為,她不過是沉睡在一場夢中,而不是已香消玉殞於一次可怕的殺戮。

那柄上鑲著寶珠的匕首鋒刃處已深深沒入了她的胸口,血流得並不多,點點滴滴的紅色,也只不過悄悄染紅了胸前一小片衣襟,彷彿只是衣裳上一朵血色的繡花。

蕭遙慢慢跪坐到她的身旁,出神般凝視她安詳的面容,靜靜地伸手為她拉好衣襟,整理那散亂的髮絲,動作溫柔如每一個清晨,他為她畫眉時的笑容。

她死去時臉上的笑容,他熟悉異常。多年前,太廟之外,她長跪不起,見他到來,仰首對他一笑。

她剪髮斷情,揚長出京,聞他追來,回眸對他一笑。

這匕首,他也見過。

皇宮重寶,大內御用,她曾用它,斬斷流雲秀髮,決然出京。

他拋王爵,舍富貴,也只帶了這一把匕首、一縷烏髮,單騎追尋,從此相伴天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讓這與他攜手相伴,誓許終生的女子,帶著這樣安然的笑容,把這斬情的匕首,刺進自己的心口。

容若自認輕功不錯,沒想到一路上幾乎被情急飛奔的蕭遙給甩下來。等到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跳上畫舫時,就看到蕭遙微微蹲下去,以一種異乎尋常的溫柔抱起司馬芸娘無力的身軀,緩緩護入懷中,再不鬆開。

容若上前兩步,卻又頓住,幾不忍去查看那已死的佳人。

彷彿就在昨日,她還在暖暖燭火下,笑語安慰自己悵然的心懷,而今,卻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不敢想像這一刻蕭遙的心境,不敢看這一瞬蕭遙的表情。只覺滿胸憤悶痛楚,恨不得仰天長嘯,痛呼高喊,只覺得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為什麼在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死亡的傷痛,就如此鑽心而起。

「容公子。」一直守在畫舫上的捕頭低聲說:「剛才我們四下查看過了,這好像是……」

他頓了一頓,才把聲音壓得更低道:「有人非禮蕭夫人,蕭夫人抵抗無力,不得不自盡以全貞。」

容若臉色剎時一陣鐵青,本來在顫抖的雙手猛然握拳,深吸了一口氣:「你確定?」

「容公子,我查案多年,自問還有些經驗。畫舫上有明顯的爭鬥撕打跡象,蕭夫人衣裙都破了,而且明顯是手撕破的,若只是純粹要謀害蕭夫人,絕不會如此。而且那把匕首,據我們審問蕭夫人的丫鬟茗秋,也知本是夫人自己貼身之物。」

容若眼神一凝,死死盯著他,聲音低沉得像是自齒間擠出來的:「我要知道兇手到底是什麼人?」

「畫舫被發現時,一個人也沒有,我已經讓人把曾與蕭夫人同舫遊玩的客人一起找來。另外,還派了人,在這附近查問,每一個從昨天到今天出現在這一帶的人。公子放心,兇手一定很快可以找到……」

容若心中一陣混亂,痛苦、悲傷、憤恨,幾乎不能清醒地整理思緒,更沒有辦法對於破案的工作做任何有建設性的提議。

而這個時候,一直抱著司馬芸娘的蕭遙已經站了起來,轉身就往外走。

容若怔怔地望著蕭遙。

蕭遙的眼睛只是愛憐地低頭凝視著懷中的人,腳步木然地往外走,恍似再不知身外之事。

「你去哪裡?」在蕭遙和自己擦肩而過時,容若終於忍不住開口。

「回家。」淡淡的聲音飄忽的響了起來。

「可是……」捕頭忙張嘴說:「現場還要細查,如果驗屍的話,也許可以找到新的線索。」

蕭遙猛然抬頭,本來充滿溫柔的眼神里卻已一片血紅,森然道:「誰敢碰她一根頭髮,我就殺了誰。」

沒有人敢懷疑他說這句話時的決心,捕頭一聲不吭,退到一旁去了。

本來很多兇案的受害者也是堅決不願仵作驗屍,擾及亡靈的,如果死者是女子,反對的更多,更何況以蕭遙曾經的身分而言,更不會讓別人驗看亡妻的身體。

他已盡職提醒過也就是了,還不至於自找麻煩,硬要攔住蕭遙不讓他帶司馬芸娘的屍體離去。

容若皺皺眉,無聲地跟著蕭遙下了畫舫,就聽到有人喚:「容若。」

容若聞聲抬頭,見性德靜靜站在岸邊的身影。

不知是陽光太耀眼,還是自己的雙眸這一瞬掠起了淚光,容若幾乎是非常清楚地看到那永遠七情不動的人工智慧體臉上真切的關懷。然後在下一刻,一切表情,又變得和以前一樣,冷漠不帶絲毫情緒。

容若靠近他,聲音低沉,眼神迷亂:「性德,我很害怕,看到二嫂她……我忽然間想到了韻如,如果韻如也遇到同樣的事……」

他慘然一笑:「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事。性德,我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這一切背後的人是誰,他到底想要幹什麼?韻如人在哪裡?以二嫂的身分,竟會遇到這樣的事,那麼韻如呢?」

性德凝視他,眼神清明如冰雪:「她不會有事。」

「是,她一定不會有事。」容若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彷彿這樣可以給自己更多的力量,然後回頭,快步追上了蕭遙。

他沒有勸慰蕭遙,真正傷到極處,任何言詞都是無力的,他無力勸他,只能無聲地一路陪伴他。

蕭遙的住處在城東的聽雲閣。並不特別大的園林,但有極雅緻清新的花園,和一座據說時時高朋滿座,弦樂不絕的廳堂,還有後園裡精雅趣致的小樓。

不知多少回,那一對傳說中最深情的夫婦,倚樓扶欄,聽雨觀雲。

而今樓頭,唯有傷心人,懷抱著魂斷的妻子。

一樓的大門一直緊緊關閉著,不管任何尊貴的客人,都無法讓它再次打開。一如小樓主人那似是就此封閉,永遠不能再開的心。

就連容若都被關在大門外頭進不去,幾次三番想要硬闖,又覺不忍。

就這樣,轉眼一天一夜就過去了。

小樓的門一直沒有打開,蕭遙懷抱著司馬芸娘不飲不食不言不動也足足有一天一夜了。

容若想盡辦法,從窗口翻進房間里,在蕭遙身旁又說又勸,弄至口乾舌燥,也不能叫他動容分毫。

司馬芸娘名動濟州,這忽然身亡,更不知驚動多少人。

無數名士、鄉紳,還有本城官員們,都來致意。謝遠之、柳清揚、明若離,還有在明月居暫住的一干武林人物,只要是有頭有臉的,也多來拜望。

只是蕭遙閉門不理,容若也無心應酬。

幸好被容若留在家中的蘇意娘還有凝香、侍月聞得如此大變,也都趕來幫忙。上下打點,左右應酬,全是蘇意娘一力操持。

她是濟州名妓,與高官顯貴交往甚多,練出長袖善舞的功夫,一天應酬下來,倒也不曾失禮。

只是芸娘之死,令得濟州無數名士才子悵然而嘆,也令得幾個知道蕭遙真實身分的痴情女兒悲楚莫名。

傳說中最美麗的愛情,最堅貞的夫妻,深閨女子最嚮往的夢,被摧毀時,也往往更加震動人心。

來表示關懷慰問的人,無論是出自真心,還是假意,多少也都搖幾下頭,嘆幾聲氣,表達一番自己的感慨,之後也就一一離去。

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各人有各人的世界,原本也沒有幾個人會因為別人的生死而打亂自己的生活。

只有謝瑤晶,聽說消息,像一陣風也似地趕來,拚命地拍著小樓門,想要進去面對蕭遙。

蕭遙在小樓里關了一天一夜,她在小樓門外,叫了一天一夜,眼圈通紅,淚流不止。蕭遙沒有哭,她卻似是替蕭遙把那一份眼淚都流盡了。

謝家幾次三番派人來接她,連謝遠之都親自來找她,她也不肯理會,死也不走。最終還是從窗戶翻進小樓二樓的容若心軟,下樓開了門,還不及開口打一聲招呼,滿眼是淚的謝瑤晶已是風一般從他身邊衝過,一路飛快上樓,氣也不喘一口地直奔到蕭遙身邊。

可是蕭遙眼中卻仍然只有懷中冰冷的屍體,對於身外之事,彷彿一無所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