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勞燕紛飛 第四章 人近心遠

容若與侍月在外頭說這些私密話時,廳里楚韻如奉茶待客,言笑也如常。

謝瑤晶幾次三番想要就昨晚的事問個清楚明白,奈何每次要開口,不是袖子被扯,就是腳讓人踩一下,只得悶頭去喝茶。

蕭遙阻止這位口沒遮攔,心無城府的大小姐,眼睛卻一直深深望著楚韻如:「容夫人,昨天容公子離開壽宴極早,可是有什麼事?」

楚韻如婉然笑道:「只是臨時有些不舒服,今天已經大好了,不然你看他怎麼有精神一大早就下廚房。」

聽她的語氣,看她的神情,倒似真的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一般。

蕭遙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望向楚韻如的目光帶幾分指責。

楚韻如坦然回視,眼神平靜但堅定。

蕭遙知她心意,再不能強,只得暗自長嘆。這對小夫妻到底出了什麼事,竟是連他這樣的至親兄長也不能知道嗎?

蕭遙還待再出語試探,容若已笑嘻嘻走了進來。

楚韻如笑而起立,上前相迎。

容若笑執了她的手,一邊往裡走,一邊低低地說著什麼,兩個人臉上都有明亮的笑容。

謝瑤晶在一旁輕輕嘆息,用極低的聲音:「這位容公子雖相貌並非英俊,乍看之下配不上容夫人,但笑起來,卻真的很讓人舒服呢!我看他們很好啊!你昨晚非說他們吵架了,就算吵架了,床頭打架床尾和,我爺爺和奶奶吵了幾十年了,也沒真的生分,你卻放不下心,一大早跑來看,怎麼樣,白操心了吧?」

蕭遙不說話,只靜靜看著那一邊低聲談笑的夫妻。容若是笑得很燦爛,太燦爛了,有些過頭。楚韻如的眼神很溫柔,可是出宮這麼久,早不講究禮法規矩,何至於丈夫一進門,就即刻起身,笑臉迎人來迎接,倒似對著的不是朝夕相依的夫君,而是必要笑臉相迎的客人一般。

蕭遙心中一陣鬱悶,忽的一掌拍在桌上,把兩個低聲說話的夫妻嚇一跳,蕭遙卻已朗笑出聲:「你們兩個這算什麼待客之道,還不把你們的好酒拿出來,讓我痛飲一番。」

謝瑤晶在旁嗔惱:「蕭大哥,你不知道是不是酒蟲轉世,這麼大清早,還惦著喝你的酒。」

蕭遙漫然道:「你這等小丫頭,豈解杯中趣。」又一瞪容若:「你那好酒可別想藏私,還不快拿出來。」

容若和楚韻如都不約而同鬆了口氣,看向蕭遙的眼神已有感激之意。

容若大笑著站到廳口喊:「快來人啊!」

這一喊,還真有人來了,不但人來了,連馬也來了。

看門的阿水,牽著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馬來到大廳外:「老爺。」

容若用殺人的眼神瞪過去,咬牙切齒:「是公子。」

「咦,這不是柳姑娘的月華嗎?」楚韻如好奇地從廳中走出來,仔細地看著這匹難得的寶馬。

「剛才有人把這馬送到門前,讓小人給老……給公子傳個口信,說這是公子得的彩頭,認賭服輸,就交由公子。也不等我通傳,那人就自己走了。」

容若笑道:「寶刀名馬,江湖人無不視若性命,難得柳家老先生這般大方。」

蕭遙在廳口微笑:「人家可不是普通江湖人,有權有勢,財大氣粗得很呢!虧得他這般看得起你。想是昨日壽宴,見陸大人和蘇姑娘對你都另眼相看,謝老也如此重視你。他柳某人能在這濟州混出如此名堂,豈有不心思玲瓏的道理,不管以前你和柳小姐有什麼芥蒂,這匹寶馬,也足以讓你承他的情了。」

楚韻如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撫摸馬兒,眼中有掩不住的歡喜,卻又搖搖頭:「柳姑娘愛它如性命,我們豈能奪人所愛,還是送回去吧!」

容若笑道:「若是輕飄飄送回去,也顯不出你的大方來,我看那柳姑娘喜愛它得緊,必是捨不得要來尋它的,你就好好招待,說說笑笑,套套交情,你們都是女兒家也好說話,到時候,再做出捨不得卻不得不忍痛割愛的樣子,把馬兒還給她,到那時她承你的情,以前的冤讎,也就煙消雲散了。」

楚韻如笑嗔道:「你的鬼主意就是多,你不要看我喜歡,就故意找藉口把馬兒留下,然後再想法子讓柳家承你大大的情,最後心甘情願把馬給我。」

容若一愣,沒想到這暗藏的心思,竟被她一語點明。

楚韻如輕嘆道:「我雖喜歡這匹馬,但你能為我有這樣的心思,已是最讓我高興的了,不必再讓別人傷心了,害怕失去珍愛之物的滋味……」她倏得一嘆不語。

容若輕輕伸手,卻又在觸到她縴手時遲疑了一下,然後才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傻瓜。」

蕭遙站在廳前,看那一男一女在陽光中攜手,美得如詩如畫,可不知為什麼,心裡想的,卻是容若剛才那一瞬間的遲疑。

耳旁傳來謝瑤晶低柔的聲音:「昨天晚上還以為這人是瘋子,今天倒是越看越順眼了。這樣的夫妻也算得上神仙眷侶,不讓你和芸娘姐姐專美於前啊!」

蕭遙沒有說話,只是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到底蕭遙還是沒能喝到容若的好酒,因為馬兒才剛安置好,門房處又送來一大堆拜帖,一張張都金光閃閃,紅光耀眼。一瞧名字,竟全都是濟州城有頭有臉的人物——昨日謝家堂前貴客。

想來是昨天見容若受陸道靜和蘇意娘的特別關照,又見謝遠之對他不比尋常,再看他出手如此闊綽,料定不是平凡人。

這些濟州大人物,哪個不是精得流油的人物,自是人人來要攀交情。

人在濟州,這些大人物,還真不能不應酬,容若只得無可奈何地迎客見禮,說些你好我好大家好一類的客氣話。

蕭遙素性疏狂,哪裡有耐心奉陪,即時告辭而去,他既去了,謝瑤晶當然也沒有再留下來的道理。

楚韻如是夫人內眷,既沒有女客要陪,自然也不在廳中應酬那些富豪仕紳,早早避回瀟湘館去了。

容若一天的客陪下來,累得筋疲力盡,也沒多餘的力氣去和楚韻如閑談說笑,在閑雲居倒頭一覺,睡到大天亮。

一連幾天,容若家中,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來客不斷,濟州城的大商人、大財主、大門主、大高手、大才子,居然輪著班的來拜訪。

光禮單就接了一大堆,各色禮物也堆了幾房間。每每讓容若感慨,濟州人是不是全都有錢沒處花,所以見人就死命地送。

這些來往應酬大多與楚韻如無關,只是容若不只大部分時間要陪客人,有時還被這些熱情的客人拉走,去赴這個宴那個約,說是儘儘地主之誼。

容若整天忙得團團轉,再加上謝醒思、蕭遙也時時來領了他四處遊玩,整日就在外頭,花天酒地,吃喝談笑,把濟州城裡的新聞佚事當做笑談。

一會兒談起了謝醒思最近傾心的某位美人,何等傾國傾城,一會兒又聊到不知蘇意娘這等絕色佳人,最終歸於何方,一會兒又細數濟州城中所有名人,看看哪個不曾拜訪過,一會兒又研究最近新出名的人,哪個最值得結交。

偶然說起,前幾天才進入濟州,卻一擲千金,將月影湖所有畫舫都包下來盡情遊玩,比容若還要出風頭的周公子,說得大家都大起興趣,相約找機會必要見一見這位風流人物。

就這樣,在很長的一段時日中,楚韻如與容若相處的時光,竟少得出奇。

這一夜容若被謝醒思外加茶商會長趙遠程,還有鹽商行會的副會長姚誠天聯名請走,深夜未歸。

楚韻如在瀟湘館中,輾轉難眠,也不叫醒凝香,自己隨便披了件衣衫,就推窗遙望。

遠處月影湖中,畫舫里點點燭火,映著漫天星光,近處花園裡苕亭芰荷,早已不勝韶光,殘香斷梗,卻仍依依有情。

楚韻如觸動衷懷,便取了洞簫,漫步出了瀟湘館、翠竹林,徐徐在園中閑走,迎風緩緩吹奏,一時襟袖清冷,大有凄涼之意。

「好風雅,好情懷,好心境啊!」蕭遠拍著手,從黑暗中踱出來:「皇后就是皇后,果然與旁人不同,孤枕獨眠,遭受冷落,排遣的法子居然這麼特別。」

楚韻如縴手握緊洞簫,努力保持聲音平穩:「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真以為所有人都是笨蛋,看不出你們夫妻出了事嗎?容若是什麼人,他是當過皇帝的,縱然濟州城這幫地頭蛇在這個小地方有點身分地位,真能放進容若眼中嗎?他要不肯去應酬,又有何難?不過是借這個機會遠離你而已。」蕭遠冷笑:「這幾天你們每天見面在一起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見了面,就只會相對著假笑,真以為全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你們皮笑肉不笑?」

楚韻如的臉在月下白得不見血色,蕭遠的話,句句如刀,直刺進心中,傷人的不是話語,而是這話中的事實。

容若的溫柔沒有變,容若的體貼沒有變,容若燦爛的笑顏沒有變,但她的心知道,有些事,變了就是變了。縱然他一切都做得和以前沒有不同,但心卻總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正在漸漸失去。有些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