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風雨欲來 第六章 及時行樂

「韻如,韻如……」

有權在莊嚴的甘泉宮這樣肆意直呼皇后名字的人,舉國也只有皇帝和皇太后兩個人,而會不顧禮儀這樣做的,當然只有容若這個怪物皇帝了。他一路叫著進了甘泉宮楚韻如的內殿。

滿殿宮女、太監跪拜於地,楚韻如急拭了拭眼角淚痕,起身施禮道:「恭迎聖駕。」

容若眼尖,看到她拭淚的動作,忙扶住她,細細端詳,見她兩眼通紅,立時心疼起來:「怎麼了?哪個給你氣受了?」

楚韻如微微側臉,避開他關懷的眼神:「皇上,臣妾沒事,只是不小心叫沙子迷了眼。」

容若嘆口氣,這種理由,電視里早就用爛了。他扭頭,問跪在地上還沒起來的凝香:「是誰叫皇后生氣了?」

凝香垂首道:「方才,皇后問奴婢家鄉親人,何時進宮等事,奴婢回答之後,皇后便傷心起來。」

容若一愣,心中更加不解,便也開口問:「你是何方人氏,何時進宮的?」

「奴婢本是京郊人氏,七年前進宮的。」

容若啊了一聲:「七年前?那個時候,應該是攝政王的軍隊剛攻下京城不久,迎了我和太后入京,又領軍去平定各地的反抗力量的時候。」

「是,當時連年災荒,民間百姓多有活不下去的。這時皇太后與陛下入京,舊的侍從不足,便徵召太監、宮女各二百人入宮。那時奴婢一家都餓了好多天,娘說,與其如此,不如送了孩子進宮,至少求個活命,便將奴婢的哥哥凈了身,與奴婢一同送來應徵。那個管事的太監說奴婢相貌漂亮,人又聰明,就收了奴婢,但奴婢的哥哥福薄,沒有被選中。」

容若驚道:「可他已經凈了身了?」

凝香忍不住落淚:「奴婢爹娘不懂這些道理,不知道要通過了考核,才會領進去凈身的,只以為凈了身就可進宮。當時,和奴婢爹娘想法一樣的人到處都是,宮中徵召的太監不過二百,可是從四面八方而來,自己凈了身想求入宮的,竟有一萬多人,加上想當宮女的女子,將近有三萬人。這些人日日在宮外哀號哭叫,那時候,天寒地凍,每夜都有人凍死,哭喊之聲,響徹皇宮,後來京師守兵出動,把他們全趕出京城,一路上不斷有人倒地而死。」她越說越是悲凄,竟是哽咽起來。

容若神色黯然,良久才問:「你爹娘和哥哥呢?」

凝香哭道:「奴婢入宮時十一歲,從此再也不曾見過親人。回思當年慘景,只怕他們早已凍餓而死了,一家四口,只奴婢一人有幸入宮,衣食無憂,又被皇太后選進了永樂宮,皇后入宮後,再被賜到甘泉宮。如今在宮中,也是個八品的小小女官,能有今日,皆是皇上、皇太后和皇后的聖德。」

容若被她的話所震動,忍不住問:「這些年來,可曾再發生過這樣的慘事?宮中召太監、宮女,還會不會引得天下活不下去的苦命人都來相求?」

凝香垂首低聲道:「七年來,再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奴婢聽說,自攝政王掃平舉國亂事回京之後,主掌政務,勸農桑,修水利,清吏治,嚴軍紀。國內幾條大河的洪水難以為患,百姓耕織忙碌,漸漸富足安樂,京城街上就連乞丐都很少看到。這兩年宮中少人手,在民間再也征不到自願進宮的人了,只得把歷年一些犯大罪者的家人兒女充入宮中為奴了……」

容若心中惻然,也終於明白,楚韻如為何目有淚光了。正要低聲勸慰她,卻見楚韻如抬起頭來,眼中都是瑩瑩淚光,屈膝跪下去:「楚韻如不賢,不能高居後位,求皇上……」

容若只感莫名其妙,但看她落淚,竟覺得心中也有些生疼,急得要去拉她:「快快起來,有什麼事,咱們好好說。」

楚韻如只是搖頭,不肯起身。

容若拉不動她,一著急,乾脆也跪了下去:「好了好了,你要跪,我陪著你,行了吧!」

容若這舉動,嚇得殿里殿外無數人,嘩啦一下子全跪下去了。

楚韻如也被容若嚇壞,驚道:「皇上要折殺臣妾,快請起來。」

容若總算找到對付她的方法,哪裡這樣好說話:「你先答應我,以後不許自稱臣妾,除非在正式場合不得不拜的情況下,不許動不動給我下跪,我就不和你一般見識,否則下次你再跪我,我只好也跪還你算數了。」

這個威脅太嚴重了,要是皇帝真不分場合,當著別人的面跪還給她,還不把滿天下的人都嚇死。

楚韻如驚得連連點頭,急忙道:「臣妾……我答應陛下就是,陛下快起來。」

容若說:「你先起來。」

楚韻如愣了一愣,臉露為難之色。

容若哈哈一笑,拉住她的手:「好了,我們一塊起來吧!」

楚韻如垂著頭,不再反對,就勢與他一同起身,垂首道:「皇上,臣……我實在太慚愧了,我身為一國之後,卻只會傷春悲秋,只覺得自己受苦凄涼,吟幾句詩詞、彈幾首琴曲,便覺悲苦莫名,事實上,何嘗知道什麼是苦、什麼是傷。我從來沒想過,我眼前的這些人,每天跪拜在我面前,小心地服侍我,稍不如意,便遭責罰,他們所身受的苦難屈辱,實是勝我百倍。」

「而我,只是頤指氣使地對待他們,從不曾在意過他們的辛酸苦痛。凝香服侍我兩年,我卻少給她好臉色,就連她關心我,勸我多吃點,我也要呵斥她,我……我只當自己是天下最可憐的人,又哪裡知道,宮中每一個人,也許都有辛酸血淚,凝香的遭際之慘,民間百姓的悲苦,我這個皇后,別說是想,就連夢,都不曾夢到過。」

「我以前從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麼不對。只是昨日,見了皇上對那兩個……」楚韻如不便多說行刺之事,便含糊過去:「我見皇上諸般苦心,從不因他們身分下賤而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回想我平日的作為,實在羞慚。今天才特意問了凝香過往,竟是受了這麼多苦楚。她一人往事已如此悲涼,其他人怕也都有傷心過往。我不能憐惜他們,反時加懲處,實在無德。」

容若想不到她會有這樣的心胸,這樣悲憫的心腸,並如此愧悔以往的事。他心中感動,低聲安慰她:「韻如,不要太苛責自己。你也只得十六歲罷了,你自小是楚家的小姐,金尊玉貴,從不會接觸到下層的人,也不會了解平民百姓的疾苦,奴役僕從的悲傷。這不是你的錯,宮中其他貴婦,也一樣不會在乎這些事的。你說你待他們不好,充其量也就是罰罰跪,而且並不隨便給他們加罪名,若是換了別的女子,讓下人觸怒,怕是要動刑的……」

楚韻如卻搖頭道:「別的妃子可以不用想這些事,但我是皇后,君父國母,便是天下百姓的父母,豈可不思不慮,豈可這樣麻木不仁。我現在才明白,皇上為什麼會用那有些責備,又寬容體諒的眼神看我。如果不是昨天看到皇上的作為,聽到皇上說的話,懂得了即使貴為帝後,也應該寬容體諒,也應該設身處地為別人想一想,也許,永遠不會明白我自己曾做過多少傷人的事,曾錯得多麼厲害。這樣的我,又怎配得皇……」她臉上一紅:「你憐愛。」

她眼中含淚,臉上通紅,越發可愛可憐。容若憐惜之情大動,心想:「你有些小毛病、小脾氣,卻又能聞過知改,立刻體惜旁人,才更加可敬可愛。至於以往不把下人太放在心上,實在只是你的階級局限性,怪不得你。林黛玉不還笑過劉姥姥是母蝗蟲嗎?難道這樣她就不可愛了?」

容若想到這裡,又覺好笑,看楚韻如如花嬌顏,又覺憐惜,不由柔聲道:「你才不過十六歲,怎麼可能想得那麼多,不要老想著你是皇后,只要記得你不過是個年少的女子,青春年華,你有權力任性,高興就笑,傷心就哭,好好把握你的時光,不要讓太重的擔子壓得喘不過氣來。」

楚韻如初時聽他說自己十六歲,正要反駁皇上也是十六歲,可是聽容若一口氣說下去,竟是勸她放開心懷,肆意笑鬧的意思,與十多年所受的閨訓家教完全不同,偏偏每一句聽來都如水溫柔,直接打在心房,叫人情不自禁想要點頭,想要依從。

楚韻如徐徐抬頭,本來想說皇上的話不應當,可是不知為什麼,卻笑了一笑,然後清晰地聽得自己說:「是!」

容若歡喜無限,挽了她的手要往外走:「人生行樂當及時,咱們就不必再為這些事煩惱了。盡情的享受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生活吧!你放心,在有什麼大變發生之前,我總要想法子讓你脫身就是。」

楚韻如初時含笑默聆,聽到後來,忽然變色,掙出手來,正容道:「皇上是什麼意思?韻如雖有失皇后之德,卻也知婦道臣道。皇上說這話,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容若沒想到一句話又惹她生氣,苦惱得抓抓頭、揮揮手,喝退滿殿宮女,這才又牽住楚韻如氣得發顫的手,正色道:「韻如,你待我很好。我相信,有了艱險,你會毫不猶豫地和我共赴。可是,你是愛我的嗎?還是因為,別人選了我做你的丈夫,你的生命中,只能有我這個男人,你無可選擇,必須這樣對待我。可是,這對你,對我,都不公平。你懂詩書禮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