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一邊與蘇慕雲下棋,一邊淡淡把今日入宮以來發生的事,全部告訴蘇慕雲。除了與楚鳳儀之間的一些私隱外,其他的事,縱關係再大,也絕無隱瞞。
蘇慕雲一邊聽,一邊沉思,徐徐落子之間,慢慢整理著思緒:「看來大秦皇帝對主公是又懼又恨,非除主公不可啊!只是那絕世高手,到底是何等人物,我竟絲毫不知,迷迭天在大秦的人馬,完全沒探出秦國皇帝手下有如此人物。看來,我需要重新調整一下迷迭天的情報收集網了。不過,有關董仲方,我卻覺得主公太輕視他了。」
「董仲方?」蕭逸微微皺眉:「先生何以教我?」
「董仲方耿介忠直,言出無忌,不知參過多少高官顯貴,而這些人,並不是個個都像主公一樣有如此大胸襟。可是董仲方卻直到今日還活得好好的,主公從來不覺得奇怪嗎?」
蕭逸握住棋子的手略略一緊,沉聲道:「先生……」
蘇慕雲輕嘆道:「迷迭天的情報收集不敢說是天下第一,但多少也能探出些旁人不知道的隱秘。董仲方當年做戶部侍郎時,就因為頂撞上司,被戶部尚書看做眼中釘,曾派人刺殺他,但派出的刺客,如泥牛入海,生死不知,再無消息。至今為止,我所探出的,刺殺董仲方的行動,共有五次,其中有三次是由誠王和瑞王所指使的。可所有的行動,都在無聲無息中被化解,派出的刺客,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猜這次誠王派人調戲董小姐,也是存著試探董仲方虛實之心。」
蕭逸長嘆一聲,再下一子:「我確實太輕敵了。」
蘇慕雲一笑搖頭,信手又應一子:「董仲方雖然有些難測深淺,卻沒有真正影響大局的份量。對於他,輕敵不是大忌,只要能及時發覺就好了。要成大事者,最忌的是心慈手軟,當斷不斷。」
蕭逸提起一子,久久不落,只覺棋盤中縱橫殺伐,敗局已定,長嘆一聲:「這一局果如先生所料,我敗了。」
蘇慕雲也長長一嘆:「主公不世英雄,奈何愛心太重,不忍舍子。主公明明不是如此輕易認輸之人,縱身處任何劣境,也必會苦戰到底。主公請看,只須在此處放下一子,自絕生路,放棄一大片棋子,反能再開生機。主公棋道遠在我之上,不會看不出這一招,為何甘心認敗?」
蕭逸站起身,目光茫然望向天際:「蘇先生,他畢竟是君,大義名分都在他處,我若動手,從此再無退路,縱然成功,千古罵名抹之不去,天下人又將如何看我?」
「何為大義?何為名分?千古功過,誰又去理會他人如何評論。天下人只要安居樂業,根本不會在意王位上坐的是誰。」
蘇慕雲站起來,走到欄杆旁,望著樓下喧嘩市井:「主公與我四年相交,處處敬重,縱然我屢次拒絕主公的盛意,主公也從不曾對我動過殺機,我的確感動至深。但我願投主公,卻不是為了這些,而是因為……」
他望著樓下,目中閃過深刻的感情:「為的是,這下面,無數的百姓。」
蕭逸站到他身旁,和他一起倚欄下望。
大楚國的京城,繁華富有,街市熱鬧,百店林立,人來人往,笑語喧嘩,百姓的眼中、臉上都帶著快活的笑意。
「當今天下紛亂,諸國征戰不休,國家興亡滅敗,不過轉瞬間事。多少國家,君臣朝夕做樂,逃避現實,百姓十室九空,皆死於戰亂。可是,看看這大楚國都,何等熱鬧繁華,百姓安定喜樂,君臣安享富貴,都只是因為大楚國有一個蕭逸。有你在,天下諸強,不敢正視大楚。有你在一日,楚國百姓就有一天好日子過。皇帝是誰,有什麼重要?名分歸於誰,我也不在乎,我只知,君為輕,民為重。大楚國,要的是一個可以安邦定國,守土護民的君主,而不是一個殘橫暴虐,只知逞一人之快,從不顧萬民禍福的任性孩子。」
蘇慕雲聲音初時平和,漸漸沉凝威嚴起來,望向蕭逸的眼神,亦是肅然一片。
蕭逸黯然道:「他是我的侄兒,今天,他叫了我許多聲叔叔。」
「現在,他口中越是這樣叫,心中便越是忌恨倍增。」
「我知道他是在做戲,就算明知如此,聽到他這樣叫我,心總是會軟的。」
蘇慕雲冷笑一聲:「讓主公心軟的,只是一個侄兒嗎?」
蕭逸神色一變,素來溫和的眼睛裡忽然射出凜然威芒,沉聲道:「蘇先生!」
他與楚鳳儀之間的糾纏並不是秘密,只是這是他一生最大的隱痛,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這樣毫無顧忌地點出來。
「主公,如果你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那個早已習慣處於千萬人之上的皇太后,還會接受你嗎?兒子和情人相比,誰最可靠?誰更親近?如果你們之間只能留一個,她會選擇誰?這一切,以主公的才智,不會不明白,只是不肯去想罷了。一個半月的時間轉眼即過,皇帝親政之時即到,到時你如何自處?緩兵之計總有時限到的時候,皇帝與大秦聯姻,秦國的勢力侵入楚,主公如何應對?主公,天下早已在你指掌之間,只是你自己不肯去取。主公苦忍多年,可曾得到回報?倒不如奮而一擊,肅清隱患,到那時,也由不得她肯不肯了。」
「蘇慕雲!」蕭逸聲音肅厲,但其中驚惶之意,卻比憤怒更甚:「你怎能……」
蘇慕雲臉色不變,語氣堅定:「主公,英雄的仁義,與婦人的仁義不同,欲成大業,豈可受諸般拘束?我願投主公,是因為你心懷天下,心懷百姓。明明知道秦國來使不善,卻因不願給秦國動兵的口實而不肯殺死納蘭玉。可是皇太后她做了什麼?明知秦國虎狼之心,明知楚國沒有你,必成諸強吞併的目標,她也還是要借秦之力來對付你,兩相一比,高下立見。主公,當斷不斷,反受其害。這一局,關係著天下無數人的生死禍福、身家安危,願主公不要再遲疑。」
蕭逸握拳,閉目,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徐徐吐氣,然後睜開眼,轉身走回棋盤前,伸手取了一枚棋子,手停在空中,卻遲遲放不下去,只是捏棋的手指越來越緊,手背上竟開始爆起了青筋。
蘇慕雲輕輕嘆息一聲:「罷了,主公不忍,我也不再勉強,這大好頭顱,一腔熱血,便陪著主公,一起拋灑便是。」
他聲音雖輕,蕭逸卻如受重擊,再次閉目,在心中低喚一聲:「鳳儀。」手中的這枚棋子,終是沉沉重重地落了下去。
當蘇慕雲和蕭逸樓頭手談之時,重重宮宇內的皇太后卻坐立不安,連聲吩咐,將秦福、高壽兩個自己宮中最好的高手,全派去皇帝身邊服侍,卻仍心神不定。
趙司言在一旁柔聲勸慰:「皇太后不用太過擔心,秦公公和高公公都是忠心得力之人,有他們在,必會保護皇上安全,更何況,攝政王也未必會動手。」
楚鳳儀慘然一笑:「不,他一定會動手的。以前若兒年紀小,又不懂事,他才讓若兒活下來,再過一個半月,若兒就要親政了,秦國的聯姻使也會入京。若兒又忽然變得聰明起來,應對進退,都無差錯,知道要招攬人心,收納人才,他怎麼會不倍感威脅?你沒有看到,方才,他說皇上長大了時的眼神……他一定不會放過若兒的。」
楚鳳儀越說越是心驚,猛然站了起來:「不行,光秦、高二人還是不足,把永樂宮的高手都派過去,一定要護衛在皇上左右,不可離開。凡皇上的飲食用度,全部都要檢查,絕不可輕忽。蕭逸目前還不敢明著殺死皇帝,否則必會激起朝野非議,天下不滿,也給別人攻擊他的口實。只要他暗中下手,我總還可以防範。」
趙司言第一次看楚鳳儀如此失措,也是驚慌,忙低聲說:「皇太后請三思,如果永樂宮的高手都派出去,那太后的安危……」
「蕭逸應該還不會殺我。若是他真對我動手……」楚鳳儀神情凄苦:「只要我的孩子可以好好活下來,我也瞑目了。」
「皇太后,我擔心的不是攝政王,無論如何,攝政王也不會殺害皇太后的,可是,其他人又如何呢?瑞王、誠王都是貴太妃所出,一向對皇太后不滿,他們又都是年長的王爺,對於坐失王位之事懷恨在心,多年以來,都沒有停止過暗中活動。」
趙司言低聲說:「看花園的趙二,一個月才半兩的月例銀子,可他家中的爹娘,住必華宅,出必車馬,暗中,都是誠王殿下給的銀子。還有負責採買永樂宮用度的陳禮,外頭早置了家宅,一個太監居然也娶了一妻二妾,每回出宮,都要回家去溫存一番,那美人,可是從瑞王府里直接抬到他那私宅中的。在外殿奉茶的雙兒,以前有個情郎,如今已經外放做官了,保他當官的,也是瑞王的親黨。皇太后,以前宮中有高手護佑,也不懼這些魑魅魍魎,只當不知道這些暗中的勾當,以鬆懈瑞王之心,可若是把可靠的人都調走了,萬一……」
「你放心,蕭凌、蕭遠還沒有成氣候呢!做的全是些見不得光的小人之事,全無成大事者的氣度。蕭逸哪裡不知道他們有二心,留著他們這些大事幹不了,最多添添小亂的人在,必要的時候,緩衝一下我與他之間的紛爭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