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一早,不待出去施餅,那掌柜的就找到了章清亭,「你們也該上路了吧?要不要替你們先準備些東西帶著路上吃?」
章清亭苦笑,果然不出所料,這已經嫌他們耽誤發財,要趕他們走了。
「正是想跟您辭行呢,咱們今兒也就是最後一日了,施完了今日的餅,也就走了。多謝掌柜的關心,若能替我們準備些熟食,那是最好不過了。」
掌柜的很滿意,「行,這個包在我身上,一定給你們弄得好好的。」
章清亭無奈嘆息,回頭跟大伙兒一說,趙王氏立即就哭了。不過趙成材已經跟她做過思想工作了,此刻扶著母親坐下,「娘,您放心,這兒的事我一回去就上奏朝廷,無論如何得想個辦法徹底解決了,到時就不止是成棟,這些人也都能得救了。」
可等朝廷出兵,又得等到猴年馬月?趙王氏縱是滿心不願,卻也不得不聽。在這裡的幾日,已經看得非常清楚,每個礦山都有著嚴密的組織和控制,光憑他們這十幾個人,可犯不起這幾千人的眾怒。
最後一次施餅,趙王氏想把時間拖長一點,一塊餅切成了六塊,親自站在門口,一個個遞給那些礦工們。以期從中發現熟悉的面孔,可是直等到日上中天,趙成棟也沒有出現過。
行李俱已打點齊全了,馬車也早已套好,餅都分完了,趙王氏仍是站在門口,痴痴地望著礦工們會來的方向。
那一抹枯瘦的身影,在這稀薄的陽光里拉下長長的黯淡的身影,訴說著一個母親無盡的憂傷與惦念。
我的兒子,你到底在哪裡?
章清亭瞧著心酸不已,雖然這趙成棟是可氣又可恨,但這些天,看了礦工們的慘狀,她也不禁為這個小叔憂心不已。
而趙王氏幾乎成日都是以淚洗面,只有真正做了母親的人,才更能理解那一份肝腸寸斷的刻骨傷痛。
深深地嘆了口氣,上前攙扶住趙王氏,「婆婆,走吧。」
趙王氏口中應著,眼睛卻仍是緊盯著那個兒子可能會來的方向,不肯挪開半步。
趙成材也走上前去,擋著她的目光,「娘,真的要走了。」
掌柜的,還有市集上的人已經對他們有些起疑了。這些人,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又遠離官府的管轄,要是再磨蹭下去,難保就不對他們出手了。
趙王氏身子抖得厲害,又快哭了,她是多麼想再留一刻,再等一刻啊,趙成材狠一狠心,將娘用力半拖半扶著就走了,「娘,您信我,我以後一定會很快回來救成棟的。」
趙王氏捂著臉,上了馬車。
馬車無情,轆轆地帶著一顆母親破碎的心,走了。
就在他們走了不久,遠遠地過來一隊人。這隊人看起來也是幾個礦工,罵罵咧咧地拖著一個破樹枝紮成的簡易旱筏子。
筏子上還趴著一個人,一雙手死死地抓著繩子,哪怕是掉在外頭的腿都給磨得血肉模糊了,哪怕是同夥們唾罵他的十八代祖宗,他也一聲不吭。只是緊緊地抓著繩子,緊緊地盯著前方的路。
眼看著已經進了市集了,他拚命搜尋著排隊的人群,他們說施餅的地方會有老長老長的隊伍,那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噯,老闆,不是說你們這兒有人施餅么?」
「那你們也不看看,現在什麼時候了,人家早就走了。」
「走了?媽的,真夠倒霉的我就說了,帶著這個累贅,不可能領到東西,呸,都摔成這樣了,還非下山來,到底是折磨我們。」
「算了吧,反正他也把他的工錢都給你們了,一會兒夠你們樂的。」
「拖著這個殘廢,怎麼樂?」
「隨便把他扔哪個門口不就成了?」
嗚嗚……啞巴使勁地扒著那家門檻,不肯離去。
「什麼?你還不願意走?那隨便你吧,頭兒,不如就把他扔在這兒吧,他又走不了,讓夥計幫忙看著,咱們一會兒再把他拖回去不就得了?免得老拖來拖去的,看著就討厭。」
「那……也行吧,掌柜的,那就麻煩你了啊。」
「這有什麼麻煩的?你們到我家來玩不就行了?我家要什麼沒有?就把他擱門口,拿繩子拴上,走不了的。」
「你家東西可貴,小的們可花不起。」
「那就算你們便宜點好啦……」
啞巴獃獃地坐在門口,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們走了?他們怎麼會走了?他還沒有見到他們,他們怎麼會就這麼走了?
天很冷,在這麼個大冷天里坐在雪地上就更冷,但比這些更冷十倍的,是他的心。
往事一幕一幕出現在眼前,小時候家裡的貧寒,與小夥伴們的調皮,爹娘的責罰,兄弟姐妹們的嬉笑……
然後,都長大了。有一天,一個他稱作嫂子的女子來到了他家,不過短短几年,就徹底將他們家改變得翻天覆地。飯桌上出現了雞鴨魚肉,身上穿著了綾羅綢緞,出入有了馬車,荷包里有了閑錢……
悔恨,無窮無盡的悔恨充盈了啞巴的心。
他為什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境地?他為什麼不學好,不聽嫂子的話?他為什麼會這麼糊塗,為什麼會這麼容易就上當受騙,敗光家財不說,還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果……如果老天開恩,能讓他再見家鄉親人一面,再讓他重新來過一次,他一定一定不會再走上今天的路,他一定一定要做個好人,老老實實在家裡種地養馬,他一定一定不會總是貪得無厭地想要更多更多。可是,這世上有如果嗎?
他們走了,也帶走了他唯一的希望和信心。
啞巴想,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也不知在那兒枯坐了多久,突然,就聽旁邊有個熟悉的聲音,「婆婆,到了。」
這是誰?啞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地抬起頭,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婦人扶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瘦小老嫗下了車。
老婦人拉著媳婦的手,「這可真是謝謝你了。」
年輕的婦人搖頭,「婆婆,您說什麼呢,不過咱可說好了,只能待一小會兒,一會兒就得走。否則……」
老婦人連連點頭,「我曉得的,你能讓我來再看一眼,我就心滿意足了。」
年輕的婦人陪著老婦人進去了,啞巴坐在不遠處的牆根那兒,想過去,卻是全身手腳冰涼,動也動不了。想出聲,喉頭裡就像是被千斤重擔死死堵住了,一聲也發不出來。
他又急又慌,卻除了淚如雨下,卻是毫無辦法。
原來章清亭他們剛離開不久,趙王氏突然想起,她在房間角落裡還拉下了一小袋麵粉沒用完,得回去做了餅再走。
所有的人都看出趙王氏是在找借口,別說東西不在,縱是在的話,也多半夥計收走了,哪裡輪得到她去找回來?
可趙王氏又哭了,「我就老覺得咱們一走,成棟就過來了。你們讓我去看一眼,就一眼讓我再買幾張餅送人,只耽誤那麼一會兒工夫,行么?」
章清亭瞧著真是不忍,「算了,我再陪婆婆回去一趟吧,就說忘了打酒了,怕路上冷,回去再買一些。」
趙成材嘆了口氣,「那就一起回去吧。」
章清亭卻不同意,「這麼多人一起回去,人家就更疑心了。倒不如你們在這兒等著,就我們回去,人家看是婦道人家,也好說話一些。若不放心,只讓閻大哥陪我們走一趟吧,人少,馬車跑起來也輕快些。」
於是章清亭就陪著婆婆又折返了回來,跟那掌柜的一說,著實地買了他幾壇好酒,又給趙王氏買了些大餅肉包。掌柜的雖然覺得她們這行止很有些古怪,但也隨她們去了。只是怕她們又把東西拿了送人,讓小夥計跟著一直捧到車上去。
等著她們再從這裡出來,就見旁邊有個蓬頭垢面,瘦骨嶙峋的礦工忽地從地上撲了過來。
趙王氏嚇了一跳,本能地閃了一下,那人正好就扒住了章清亭的腳,十指緊緊地抓著她的裙角,抬起頭看著章清亭嗚嗚哇哇地叫著,卻是什麼也聽不出來。
旁邊那小夥計毫不客氣地踹了他一腳,粗暴地吼著,「快滾開。」
可這啞巴給踹得嘴角都出了血,都仍是死死地盯著章清亭,又看著趙王氏,叫得更加急切了。
「你這人怎麼回事?」趙王氏也有些生氣了,護著媳婦,趕緊幫忙把她往回拉。
章清亭一驚之餘卻是嘆了口氣,「算了,他可能是肚子餓了,想要吃些東西。婆婆,麻煩你給我拿兩個包子。」
趙王氏遞了給她,章清亭好心地蹲了下來,「你拿著吃吧。」
這啞巴急得眼淚都下來了,根本不去接包子,仍是一個勁兒的啊嗚叫著,就是不鬆手。
閻希南也過來了,「這人別是瘋了吧?張夫人,我幫你把他拉開。」
不要啊,啞巴拚命地搖著頭,卻敵不過閻希南力大,到底給他拉了開來。他一急之下,倒是生出個主意,因說不出話來,就伸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