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蓮抽絲剝繭般跟娘講著道理,「你們今兒為的是二哥的事爭,根由是什麼?您是心疼二哥,想留他歇一晚,大哥呢,他也是為了二哥好。娘,我近日聽旺兒讀書,有句話說得好,玉不琢,不成器。大哥雖然是讓二哥辛苦一點,但也是想磨礪二哥啊!我還記得小時候大哥讀書那會子,也有想偷著玩的,可您只要瞧見就是一頓好打,這寬是害,嚴是愛,您小時候既能那麼嚴格地要求大哥,怎麼現在就不能這麼要求二哥呢?」
趙王氏聽得有理,只是心裡仍是彆扭,「這才多大點事兒呀,你大哥他至於跟我那麼爭么?」
「娘,您也說才那麼點小事,那您為什麼一定要跟大哥爭呢?若是要爭,也該把大哥叫到一旁說話才是。您倒好,當著大嫂娘家那麼多人的面,就給大哥下不來台。大哥若是應了您,讓他日後在嫂子一家人面前怎麼抬得起頭來?雖說您是長輩,但他可是當家的,也得要面子的,是不?」
這一層趙王氏卻是沒有想到,若是讓張家人都瞧不起這女婿了,那她縱是爭贏了,又有什麼意思?尤其是那殺豬女,本來就夠強悍的了,若是讓相公在她面前失了威風,那不得讓她可勁兒地壓下頭來?這卻是萬萬不行的!「你這話說得很是,是娘一時疏忽了!」
見她心動,趙玉蓮又道:「大哥現在正經也是個夫子了,住在這衚衕里,左右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您過來大吵大嚷的,幸好還是學堂放假,隔壁又是方老爺子家,沒有人多嘴,若是平日一個不妨,給外人瞧了去,您讓人怎麼想大哥,怎麼想咱家?」
趙王氏聽得當真赧顏,支支吾吾道:「我一下子……這不是氣上來了么?」卻暗下決心,以後再怎麼吵也得進屋關起門來吵。
趙玉蓮見她明白了,也不多說,只道:「依我說,其實大哥不讓您管事也是一番孝心在裡面,這不是您年紀也大了,想讓您享點清福么?您幹嘛非得跟他爭?再說大哥也不是事事都不問您的意思擅作主張的,真正大事,他哪樣不跟您商量?況且家裡頭,您瞧,不管是二哥大姐,甚至於我和旺兒那裡,又哪樣不是他在操心照管著?娘,大哥已經很用心,很努力了,他讀了書的人,想法有時難免跟咱們有些不同,您要是覺得不妥了,就好生跟他商量著,幹嘛非跟他硬爭到底?既傷了母子和氣,還給外人看笑話!」
趙玉蘭聽了半天,此時虛弱地接了一句,「娘,妹子說得對哩!大哥對咱們,那真是沒話說的,就連嫂子也是真心孝敬的。這不手上剛有點錢,就給您打了首飾,若是心裡沒您,這非年非節的,縱是不送,您又能說什麼?」
趙玉蓮點頭,「大嫂就跟大哥一樣,都是嘴上不愛作聲的。可當真有什麼事時,咱們還是得靠他們!」
二個女兒都這麼說了,趙王氏也只好妥協,「行了,那這事就算了吧!」
趙玉蓮一笑,「我就說還是娘最明白事理,一會兒大哥跟您說話,你就著搭幾句,讓嫂子一家人看看,這事就算過去了,要不他們心裡也犯著嘀咕,都過得不踏實。」
趙王氏既然鬆了口,當然這也就一併應承下來。
又坐了一時,趙玉蓮見時辰不早了,便要領著牛得旺回家。順便把趙王氏也帶了出來,意思給她和大哥一個緩解的時機。可那小胖子跟銀寶、元寶玩上癮了,一時還捨不得走。章清亭便親自下廚,教小玉泡了幾碗八寶茶,留他們多坐一時。
等弄好了,她自拿漆盤先託了四盞出來笑道:「這還是從前跟那些回回學的,你們看慣不慣?」
趙玉蓮忙幫襯著,「大嫂弄的,必是又好又精緻的!」
章清亭跟趙成材使個眼色,讓他趙王氏端了去,「娘,您先嘗嘗!」
見兒子如此殷勤,趙王氏隨和地接過,「你倒是給你岳父岳母也端了去!」
這一開口大伙兒都放了心,滿天的雲彩總算都散了。
趙王氏瞧這小茶碗精緻得很,不僅帶了個蓋,還有個托,捧在手裡,一點不燙,外壁上還描著花,很是精緻。揭開碗蓋一瞧,撲面一股甜香,上面飄著枸杞、紅棗、桂圓、葡萄乾等物,下面才墊著幾片茶葉。淺嘗一口,清甜潤喉。不覺皺了皺眉,「這也太講究了,喝個茶還放這麼些東西,一點兒茶葉味兒都沒有了!」
章清亭怕她啰嗦,立即解釋,「這茶是講究幾道水,每道滋味各不相同的,現在喝得甜,一會兒茶葉味道就出來了。這也是偶爾想起來,才弄的這個,這裡頭的料雖多。卻不用浪費,等茶喝完了,把東西吃了也就是了。」
趙成材想幫媳婦解釋,又怕他娘更加挑刺,趙玉蓮已經搶先接過話來,「現在成日不是綠豆湯就是銀耳湯,也怪膩味的,大嫂這個挺新鮮的,我倒是喜歡!一會兒教我怎麼做,二回自己也弄弄,反正這裡頭都是好東西,吃著也沒便宜外人去!」
很是這個理,眾人皆笑,趙王氏這才不言語了,又瞧那茶碗,「這個是多少錢買的?」
這……章清亭卻是不知,她只讓張羅氏去給她買一套這樣的茶碗回來,待客什麼的都體面些,只要求撿人家店裡最好的拿,其餘就不管了。反正張發財的小店也有進益,家裡的開支都是夠的。
「十二文!」張小蝶記得清楚,他們幾個子女最近時常被老兩口抓著記每日的流水賬,這一套碗恰是她經的手。
「什麼?」趙王氏當即眼睛就瞪了起來,「就這小玩意兒要十二文一個?一文錢就能買兩個粗碗,你們這也太敗家了吧!」
「啊……趙大嬸您沒聽完,是十二文一套!」張小蝶眨巴眨巴眼睛,自己把話給圓了過來,「這一套有四個呢!您瞧這又有碗又有蓋又有托的,還描了花,怎麼著也該這個價了!這還是我買的,您瞧好看么?」她主動把事情攬到了自己頭上。
章清亭暗道好險,給了妹子一個獎勵的眼神。小丫頭現在歷練得多了,待人處事也老道些了。
趙王氏還是搖頭,「你們這些小姑娘家,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就是喝個茶,用什麼不行?莫非要這樣地喝著才香些?」
趙成材趕緊插了一句,「這茶碗是我讓買的,待客往來這才成個體統。」
趙王氏剛氣順了些。張小蝶卻嬉皮笑臉地托著茶碗道:「可不就是喝著茶也香些?光這花兒瞧著也順眼,要不怎麼有人做了出來賣呢?總得有人買才是!要都像趙大嬸您這麼好算計,那做的人可不就虧死了?大伙兒說是不是?」
她壞笑著沖大姐挑一挑眉,章清亭待要發火,嘴角卻不由得向上彎了起來,趙成材低頭悶笑著不吭聲,趙玉蓮拿手絹捂著嘴不住咳嗽,張金寶實在憋不住,端著茶碗就往外走。
張發財和張羅氏老兩口倒是無所顧忌地呵呵笑著,罵道:「死丫頭就是貧嘴,親家母您可別見笑!」
趙王氏橫了張小蝶一眼,「你這丫頭,現跟著老子娘,還有姐姐姐夫幫襯著過活,當然什麼心都不用操,將來等你自己過日子了,看還這麼著三不著兩的不?」
張小蝶樂呵呵地有一句頂一句,「那我以後多賺點錢,掙的比花的多,也就夠了!」
這樣的歪門邪說趙王氏可是聞所未聞,瞟了章清亭一眼,「你這都是跟誰學的?難道你非得把掙的都花了才痛快?總得攢點吧?」
張小蝶反問她,「那大嬸您攢了錢幹嘛呢?」
「留著唄!」趙王氏一臉的理所當然,「要不就拿去買地,再掙錢回來!」
「可您再掙了錢呢?難道又存著再去掙錢?」張小蝶很不認同,「這錢放在那兒就是一堆死物,只有用了,讓自己舒服了,才物有所值!」
趙王氏不跟她爭論了,「咱們倆,沒法說!等你自個兒過了日子就知道了!」
張小蝶說得興起,還嘰嘰呱呱地道:「姐夫可說了,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所以要那個啥,人生得意須盡歡!」
趙成材重重地咳嗽兩聲,瞪了姨妹一眼,你說歸說,既然知道不拉扯你姐,幹嘛拉扯我呀?章清亭抿嘴笑著,瞧了妹子一眼,且看你此時有功,就既往不咎了吧!
就見趙王氏果真尋上趙成材麻煩了,「成材,你就是這麼想的?這麼教她們的?」
「哪能呢!」趙成材趕緊推諉,「小蝶是沒明白我的意思!我的原意是做人應該積極向上,好好做人,努力幹活。掙錢多少倒是其次,這品行一定得好。再說這錢若是掙得多了,有富餘了,咱們可以幫幫身邊有需要的人,這助人也是快樂之本,對不?那時候就不能把錢看得太重,斤斤計較。哪像她,完全是斷章取義,穿鑿附會!小蝶我告訴你啊,你要二回再這樣,我就好好跟你上一課!」
張小蝶吃吃直笑,「明明就是……」
「小蝶!」章清亭發話了,「我和明珠可是一個月不到就把那講馬的兩本書都抄完了,你抄了幾日?」
張小蝶做個鬼臉,端了自己的茶就走,「我這就走還不成么?」
她這廂走了,那邊趙玉蓮也要告辭了。喚了牛得旺進來,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