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不知自己是怎麼渾渾噩噩回的趙家,旁人只見著她素白著的一張臉,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趙家要打發她走?那麼溫和斯文,總是以禮相待的秀才要打發她走?他為什麼要打發自己走?自己又能走到哪兒去?要她嫁人,再嫁個什麼人?
柳氏腦子裡一片嗡嗡作響,在炕沿上也不知坐了多久,只到聽見女兒尿濕後的大哭聲方才驚醒了過來,手忙腳亂地給孩子換了尿布,她略定了定神,才慢慢地回覆了些神智。
正想好生琢磨琢磨,卻見院門聲響,是趙王氏他們回來了。
趕緊迎出來,趙王氏見她臉色不好,有些疑心,「你這怎麼了?」
柳氏勉強賠笑,「方才不小心讓芽兒尿了炕,正收拾著呢!」
哦!趙王氏沒再追問了,柳氏比平時越發小心謹慎地生火做飯,可到底還是走了神,炒菜時多抓了把鹽,洗碗時又跌了個盤子。
趙王氏甚是不悅,「你今兒這是怎麼回事?神魂顛倒的,難道竟是做賊去了不成?」
若是平時,柳氏也沒往心裡去,可今兒不同,頓時紫脹了麵皮,窘得一頭汗。
「算了算了。」趙老實勸了一句,反正她在自家也待不了幾天,得過且過吧!趙王氏想想也就罷了。
收拾了碗筷,柳氏再不提去衚衕之事,抱著芽兒回房午覺,可她哪裡睡得著?一面輕輕拍著孩子,一面認真思忖未來的出路。
跟金牙婆都知會過了,看來趙成材是真心要打發她走的,虧她起先還動了那個心思,真真是臊死人了!可自問並沒有在他面前行差踏錯啊,他為什麼就是容不下自己,要攆自己走呢?
柳氏百思不得其解,忽地想起那日章清亭對她說話的情形,心中一動,怕不是她想攆自己走吧?若說自己在他們家得罪了人的,就只有她了。定是她見自己那日出來說了話,又生得貌美,所以妒忌了,然後在秀才面前煽陰風點鬼火,才惹得他要打發自己。
越想越有可能!柳氏把滿腔忿恨盡數記在了章清亭的頭上,咬牙切齒暗罵個不休,可更加發愁的是,這往後可怎麼辦?
自己這再嫁之身,又拖著個小閨女,哪裡有正經好人家肯要她?就是要她,也無非是做個窮莊稼漢子的黃臉婆,一輩子累死累活也沒個出頭之日。再不就是嫁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要想做黃花大閨女時那麼挑三揀四,揀個得意後生恐怕是不大可能了。
若是沒有遇到趙成材之前,柳氏對這樣的際遇還是能夠接受的,甚至還會覺得慶幸,可是人一旦有了比較,就會生出許許多多的不甘心。
憑什麼她一個殺豬女都能做秀才娘子,還得那麼大條衚衕和馬場,自己哪點兒不如她,憑什麼就得過得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你要攆我走,我偏不走!柳氏賭氣想耍賴了。可真要留下,這沒名沒份的,怎麼可能留得下呢?縱是拖得了一時,也拖不了一世。柳氏前思後想,也沒個正經主意,柳眉深蹙,芳心揉碎,直把章清亭恨之入骨。
下午趙成棟果然依著娘的吩咐,回來得早些了。趙王氏又讓他去洗了個澡,一家三口都換了乾淨衣服,收拾齊整了,這才捧著禮物去給章清亭過生日。
出門前囑咐柳氏,「看守好門戶,別睡死了,留盞燈!」
柳氏低頭應下,也沒心思去問去幹什麼了。
趙成棟倒笑著客氣,「你家芽兒喜歡吃什麼點心?我去哥那兒拿些給你!今兒是嫂子過生日,肯定做了不少好東西。」
原來是給那個殺豬女過生日啊!柳氏心中冷哼,也不怕折了你自己的壽!對著趙成棟敷衍地一笑,搖頭說不用了,安安靜靜回了屋子。
趙王氏見她忽地這麼老實,倒有些不慣,「這女人怎麼了?莫不是病了吧?」
趙成棟笑道:「人家說話您嫌人家鬧騰,人家不說話了您又嫌人家有病,這可真是難做人了!」
趙王氏白他一眼,「就會替那小蹄子說好話!不過,也說不了幾天了!」
「怎麼?」趙成棟還不知詳情。
趙王氏便把要打發她走之事說了,趙成棟心中覺得可惜,只是大哥那兒,他也不敢得罪,只在他娘跟前撩撥,「真不留了?柳嫂子其實人挺好的,幹活又不要錢!」
趙王氏自己養大的兒子如何不知脾性?瞥了他一眼,「那有什麼法子?你哥說的也對,瞧你這些天,見了她就跟蒼蠅見了屎似的,早點打發走了也好,落個清靜!就是再要人來,你哥說了,等明後年再弄好的吧!」
趙老實喜滋滋地道:「前兩天那衛管事還派人來量房子了,回去說要畫個圖再來給咱們改建房子呢!這個年下可就有了,你倒是可以想著要添置些什麼傢俱,跟你母親說說。」
趙成棟聽了這些倒是歡喜,把那些不悅丟開,纏磨著趙王氏要這要那。
趙王氏綳著半天臉,最後架不住兒子死皮賴臉,終於笑了,「別胳肢你母親了,沒瞧見我這還拿著東西呢!」
「什麼寶貝要這麼捧著?」趙成棟很是好奇,連趙老實都不知。
趙五氏一揚下巴,「這可是正經好東西!你那臟手別亂碰!」她忽地想起一事,「噯,孩子他爹,既成材要給咱們換傢具,索性把成棟成親的東西也就一起添置了吧!免得二回又費那個錢。」
趙老實覺得很好,「這倒是真的,反正成棟也就是這一二年的事了。成材和他媳婦掙兩個錢也不容易,這不房子也翻新了嗎?不如就趁這回弄好了,到時差點什麼再添置便是了。」
趙成棟聽說要給自己置辦成親用具了,更是高興,喜氣洋洋地點名置辦,「就要跟哥他們那新房子一樣的傢具,使得么?娘!」
趙王氏抿嘴一笑,「你這孩子還是搭了你哥的福,你瞧你哥成親時咱們家裡有什麼?到你這兒可大不一樣了!你可得記著你哥的好,回頭我問問你哥,那些東西一共花了多少錢。除了書櫃你用不上,其他照樣給你添置就完了!」
趙成棟簡直樂得合不攏嘴,把柳氏不知拋到哪個九霄雲外去了。滿心只憧憬著自己的嬌妻美眷,華屋麗服。
到了新衚衕,張發財早收了鋪子,只留一小門供人進出,裡頭大客廳先擺了一桌子茶點,一家人除去在馬場辦事的幾人還沒回來,其他的都在,正展看著銀寶、元寶和牛得旺三人寫的壽字和對聯,品頭論足。
壽星今兒穿了件淡粉綢作底,淺綠鑲襟的夏衫,配條石榴紅裙,十分的清新淡雅,又帶了幾分喜氣。
眾人皆說好看,只趙王氏一照面就挑剔,「也太素淡了些,怎麼不弄件大紅的衣裳穿上?」
章清亭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趙成材早上前接過娘手上的禮盒,「這什麼好東西?娘您還包這麼嚴實!」
趙王氏卻不許他接,只召喚章清亭,「媳婦,去把你那屋裡收拾個乾淨香案出來,你親自洗了手來擺上去!」
章清亭納悶了,難道給她請了尊財神回來?
眾人都好奇地圍觀看,等章清亭在趙王氏嚴密注視下把這個紅綢包的物件請到香案上擺好,拆開,頓時,臉紅到耳朵根子。
神像是不假,卻不是財神,而一尊白瓷的觀音大士,懷中抱著一個小娃娃,笑容可掬。
趙王氏很是得意,「這送子觀音可是我特意請了來,還送到廟前開過光的!媳婦兒你好生供著,早晚三炷香,定能保佑你早日為我們趙家開枝散葉,傳宗接代!」
眾人忍不住都在那兒呵呵悶笑,尤其是趙成材,簡直是笑到了耳根子,章清亭忿忿地瞪著他,眼睛都快冒出火來,卻不知該說什麼。
正尷尬著,忽聽樓下丫頭小玉在喊,「秀才大哥!姨太太來了!」
眾人迎出來一瞧,果然是牛姨媽風塵僕僕地趕回來了,可巧就碰上這生日了。聞知此事,牛姨媽當下就摘了手上一對金釧子送了她當壽禮,「你們年輕人不定喜歡這樣式,既送了你,自己拿去改了都是使得的,可千萬別不好意思!」
章清亭十分感激,和趙成材一起又道了半天的謝。
牛得旺見了親娘自是歡喜,嘰嘰喳喳說著學堂里的事,倒是趙玉蓮懂事,「旺兒聽話,姨媽跑了這大半日,肯定乏了,先讓她回去歇歇,洗個臉換件衣裳再來說話吧!」
牛得旺最近聽了二十四孝的故事,便主動提出,「那我給娘打水倒茶!」
聽得牛姨媽歡喜不已,先牽著他回去收拾了。
這邊趙成棟也奉上香包一對,並給嫂子拜了壽,大伙兒就等著馬場那邊的人回來再一同開席。
卻不料孟子瞻忽然坐著官轎到訪,趙成材忙迎了出去,孟子瞻瞧他們家光景,「你們這是要辦喜事?」
趙成材這才說起,「拙荊生辰,小小慶賀一番。」
孟子瞻一笑,「那本官來得倒巧了!」一面命人送上面銅鏡,原來這是官府給願意出牛馬資助拉水的大戶人家,背面鐫「仁善積德」四字,算是個小小的褒獎。
趙成材雙手畢恭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