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成材真是不願意承認,晏博文比他更適合章清亭。
有本事了不起呀!章清亭可是我的娘子,且不論是真是假,但名分就在那兒擺著呢!若是我不允許,誰也別想從我身邊把她奪了去!
秀才忿忿地用力踢向路上一顆石子,不料用力猛了些,倒把自己的腳尖給硌得生疼,痛得他呲牙咧嘴,抱著腳單腿跳了好幾下才漸漸緩過勁兒來。
一時見旁邊有人路過,趙成材趕緊把腳放了下來,整整衣冠,步入工地。
工地四周,幾十根粗大的松脂火把熊熊燃燒,亮若白晝,還是一片繁忙景象,在旁邊搭的小棚里,晏博文正端坐其中,圍著辦事的人川流不息。
夜色中,許是沒了旁人,晏博文才展露出一點本來面目。瞧他面如冠玉,俊朗儒雅,這在小小的天地間揮斥方遒,是說不出的寫意與瀟洒,縱然在這樣一片凡俗瑣事里,也硬生生地帶出一點與眾不同的味道。
還真把自己當成主事的了!趙成材心中妒忌,卻深吸了口氣,調整面部表情,盡量溫和地迎了上去。
晏博文埋頭公務,一時沒瞧見趙成材過來,等他走到身邊才驚覺,連忙站了起來,「趙大哥,您怎麼來了?」
即使心內諸多波瀾,但趙成材仍是不得不滿面堆笑,一語雙關的道:「我怎麼能不來呢?這家裡的事情肯定得自己照管著才行。前些天我不在,這工地上可有勞你了。著實辛苦了吧?現我回來了,自然就該操操心才是!」
晏博文聽出這話里刻意的提示,臉上卻是淡淡的,「趙大哥客氣了!食君之祿,分君之憂,都是我分內之事,談不上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不管晏博文有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但見他如此謙遜,趙成材縱是有氣也不好發了,「阿禮你可真是盡心儘力,能請到你這樣的夥計可算是我們的福氣呢!行了,今兒這裡我來看著吧!你家離得遠,快回去歇著,有什麼事,交待給我就行。」
這就想趕人么?晏博文眉頭微微一皺,心中不免生出一絲不滿,搪塞著他,「趙大哥您才回來,恐怕這工地上的事情還多有不太清楚的。縱是要交給您,恐怕您一時也弄不太明白。不如等閑下來,再一樁樁跟您說清楚吧!再說您今兒可才剛回來,還是回家歇著,這兒有我,您就儘管放心吧。」
就你在我才不放心呢!這工地上那麼忙,真等閑下來,房子都蓋起來了,我還管的什麼事,操的什麼心?
今兒他可是拍著胸脯說把這裡交給他,讓家裡人都別來的,若是自己拿不下來事情,豈不叫家裡人都小看了去?非得笑話他做些空頭人情不可。
再說了,就是知道這工地上的事情複雜才得非管不可!難道我不管了,由著你成天和我娘子商量來商量去的?
趙成材心裡有些疙瘩,說話也就不那麼客氣了,「有什麼不太清楚的?難道我走了這一個多月,還變了天不成?縱有一時不明白的,你給我說明白不就結了?」
趙成材直接坐了下來,主動伸手翻看著桌上的賬簿,「你且把我不明白的說給我聽聽!雖說我可能沒你聰明,見識也沒你廣,但自己家的東西,就是再難,好歹也得弄個清楚,看個明白的!」
晏博文喉頭一哽,是啊,說一千道一萬,這畢竟是人家的地方,人家的東西,自己在這兒彆扭個什麼勁兒?心中不覺湧上一股悲涼之意,收斂了神色,「那好,趙大哥,我現就說給你聽。」
晏博文很是仔細地將工地上的事情一點一點地交待著,期間還不斷有工匠上前來打岔,快一個時辰才跟趙成材說個大概。
秀才很是用心,雖然不是徹底拎清楚了,但好歹囫圇吞了個棗,大致上是明白了。
見晏博文毫不藏私,趙成材那一點怨氣也慢慢平復了下來。都是知書達理之人,便是意氣之爭也不是不懂得分寸的。趙成材又重點問了幾樣今晚上要注意的事項,一一記下,跟他道了謝,放他先行回去了。
等晏博文走了,趙成材也想學著他方才那樣,舉重若輕,姿態從容地處理好手中之事,也帶出點談笑間牆櫓灰飛煙滅的韻味。奈何天不從人願,畢竟是生疏了,沒兩下他就覺得焦頭爛額起來,只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形象氣質?能好生把事情一樁樁一件件處理清楚,別發錯對牌領錯料就已經很不錯了。
二更的梆子剛敲響,便收了工,把工地上收拾妥當,貴重材料清點入庫,趙成材也快累散了架。他今兒本就坐了大半天的車,下午又沒歇著,晚上還硬要逞強出來監這個工,著實累壞了,走路都有些輕飄飄的,像踩進棉花堆里。
章清亭也還沒睡,正埋著頭翻算著賬本,見他步履沉重地回來,笑道:「那工地上的事情搞清楚了?可累得夠嗆吧?」
趙成材一下子癱坐在自己床上,捶著腿道:「原來你們這些天竟是這麼辛苦的!這白天黑夜的,可真夠你受的吧!」
章清亭微微一笑,「也還好啦!你今兒確實是辛苦了,不叫你去你偏要硬撐,受不了了吧?」
「哪有!」趙成材不肯承認,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都早些歇著吧!婁大人只給了我一日的假,這房子快完工了,學堂也就該開學了,後頭還好多事呢!」
章清亭無心道了一句,「都說不用你了!有阿禮幫著我就行了,他是習武之人,體格健壯,你這文弱書生可比不了。」
趙成材本來闔著眼都快睡著了,一聽章清亭這話。一個激靈又醒了過來,「你這話什麼意思?」
「哪有什麼意思?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就是讓你別逞強!安心辦好你的學堂,讀好你的書吧!」章清亭沒注意到他的臉色,還笑著揶揄,「沒那個金剛鑽,就別攬那個瓷器活,以後晚上還是我和阿禮去工地上盯著就行了!」
趙成材本來就又累又乏,兼之心裡還有點鬱結未開,腦子裡正迷糊著不太清醒,被章清亭這話一激,心裡那股無名之火騰地又竄了起來,不覺嘟囔著,「嫌我沒用,就那個阿禮好。是!他見多識廣,文武雙全,哼!他既那麼有本事,怎麼連自己都管不住?」
章清亭一聽小臉就沉了下來,「打人不打臉,揭人莫揭短。積點口德吧!瞧你現在這樣子,哪有點君子之風?」
趙成材不覺微惱,「我是沒有君子之風,我是什麼人啊?我就是一窮秀才!哪像你們呀,又懂酒又懂杯的,連房子上的雕花刻欄都能想出十七八種來!」
章清亭這些天也忙得不可開交,總也有零零碎碎不順心的事情積在一處,此刻被他這麼一搗鼓,騰地火也起來了,「你這是哪裡中了邪火回來?一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翻來覆去地說你累不累啊?不就喝了一回酒嗎?次次拿出來說,真是心胸狹窄,小肚雞腸!」
「我心胸狹窄,小肚雞腸?」趙成材也火了,「我要是真的心胸狹窄,小肚雞腸會收留他到今日?走時還放心地把家裡事情交待給他,讓你有什麼難處去跟他商量?我早把他不知趕到哪兒去了!」
「你要是不小氣能見不得聽人一句好話?」章清亭怒了,「你母親這樣,現在你也這樣!都看阿禮不順眼,人家到底是做錯什麼了?哪裡得罪你們了?開鋪子時,阿禮起早貪黑地做,那時咱們還沒錢給人家,人家有說過什麼么?等到你弟弟把鋪子弄垮了,他也沒有棄咱們而去,還幫著咱們出了多少點子渡過難關,人家有說過什麼么?等著蓋房子了,他又成天泡在工地上,什麼苦活累活搶著干,人家又有說過什麼了?還有玉蘭的事情,可全虧了人家出的主意!可你們呢?事情一過就翻臉不認人了,且不說念著人家的好處,倒儘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難道非把人家趕盡殺絕不成?我告訴你們,不可能!且不說我做不出這沒仁義的事來,再者說,阿禮可不是咱們家的奴才,他還在幫著方老爺子幹活呢!我勸你們可都收斂著點,幹嘛無緣無故的總跟他過意不去?」
趙成材見章清亭如此維護晏博文,心裡氣憤更深,「我才不過抱怨兩句,你值得這麼拼死拼活維護的?我說阿禮不好了么?後來不一個勁兒在誇他好,誇他有本事,你怎麼就急了眼呢?」
「你那是夸人的話么?夾槍帶棒的,比罵人還難聽!」
「那你說得讓我怎麼誇他才行?」
二人這一番爭執,早驚動了家人,張發財趕了過來,「這是怎麼了?好好的,這一回來怎麼吵起來了?」
二人還沒完全失去理智,一見有人來了,頓時都噤了聲,不言語了。
張發財勸和著,「這小夫妻拌兩句嘴是常事,可別真的傷了和氣!天這麼晚了,都早點歇著吧!」
又私下交待趙成材,「你個大男人,多讓著你媳婦點兒!」
張小蝶也勸大姐,「姐夫剛回來,你跟他置什麼氣?」
當著旁人,二人暫且和解了。等人一走,門一關,又杠上了。
章清亭率先發難,壓低了聲音,「你說是不是你不對?」
「我不知道我哪裡不對的!」趙成材堅決不低頭。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