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京華江南 第三十六章 抄樓

房門外的抱月樓護衛已經昏迷了過去,范閑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房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那個年僅十四歲的兄弟。

直到此時,房裡的打手和少年們才醒過神來,有人不識得范閑身份,臉上現出緊張神色,那位右手受傷的少年認出此人就是昨夜的陳公子,尖叫一聲,帶著幾個人準備衝上前去!

范思轍根本來不及想什麼,反手就將自己手上的茶壺狠狠地砸了下去!

……

……

砰的一聲脆響!沖的最快的,第一個經過范思轍身邊的打手,頭上挨了重重一記,悶哼一聲就倒在了地上,頭上冒出了血。

范思轍手中的茶壺也碎了,熱氣騰騰的茶水濺在他的手上,地板上,那人的身上,不停地散著白氣。他兩眼驚恐地看著門口,抱著半片殘壺右手忍不住微微顫抖著,就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變調。

「哥,你怎麼……來了?」

范閑沒有回答他,房裡的這些人卻感到無比震驚,大老闆怎麼反手把自己的手下砸暈了?眾人震驚地望著范思轍,只有年紀小小的三皇子面露天真疑惑之色,望著范閑。

有些腦筋稍快一點兒的傢伙,終於想起了那聲稱呼,並且從這聲稱呼里知道了范閑的身份——抱月樓之所以敢如此囂張,靠的不正是這位大老闆的兄長,監察院的范提司嗎?難道門口這位年輕人,就是自己的大靠山小范大人?

范閑沒有那麼多當妓院大靠山的自覺,眼帘微微垂下,問道:「回不回?」

范思轍不及思考自己馬上將要面臨的下場,咬咬牙,胖胖的臉頰上贅肉微抖。半晌憋出極低落一個字:「回。」

他低著頭,走到了范閑的身邊,就像是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樣。范閑微微偏頭看著弟弟,發現小傢伙這兩年長了不少個頭,快要到自己的耳根了,在心底嘆了口氣,淡淡說道:「第一,你做錯了事情,第二,你不是個孩子。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裝可憐。」

「是。」范思轍呻吟了一聲。

范閑理都不理他,只將寒冷的目光掃過房中的十幾個人,發現有幾個是昨天夜裡出現的權貴少年,只是當時逃走了,沒有被自己空手打斷骨頭。他眯了眯眼睛,發現有幾個人的臉還有些印象。他的記憶力好,對方雖然沒有這個本事,但既然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只好卑微地上前行禮。

……

……

「見過大表哥。」

「請大叔安。」

「閑爺爺。」

愁眉苦臉的抱月樓大股東小股東們,很可憐地走到范閑面前行禮請安。聽著這些人自報家門,范閑心裡的憤怒與自嘲不停交織著——這他媽的叫什麼事兒,查案子果然最後查出了自己的臉上!

難怪桑文說馬車經常是從尚書巷駛過來,眼前這些人說起來和自己居然都有親戚關係,不是范氏族中的人,就是柳氏國公府的關係,范思轍和三皇子是這一脈里的領頭人物,開這個妓院,自然這些人都逃不出關係——他搖搖頭,火氣滿胸,恨不得將眼前這些不知道打哪裡跑出來的惡親劣戚都扔到樓後的瘦湖裡去!

片刻之後,他還是強壓下心中怨氣,單手拎著范思轍的衣領,像拎著一隻小雞一般,走出了抱月樓這間密室。就在兄弟二人意興闌珊地要走出房門之時,三皇子才表現地似乎剛回過神來,露出滿臉甜甜的笑容,驚喜無比道:「小范大人……噢,大表哥!」

范閑回頭,望著這位年紀最小的皇子,面上浮出極溫柔的微笑:「三殿下,永遠不要嘗試在我面前扮演人小鬼大……還有就是,我沒有和你這種小屁孩兒說話的興趣。」

滿座俱驚。敢在公開場合罵皇子為小屁孩兒的人……范閑肯定是慶國開國以來的第一個!

眾人震驚於范閑的大膽之外,更是有些納悶,就算陛下再寵你,但你畢竟是位臣子,怎麼敢對皇子如此不恭敬?三皇子盯著范閑,小嘴唇兒氣的直哆嗦。

范閑笑的更甜:「這小嘴兒抖的,唱戲不錯。」

三皇子險些氣昏了過去,但想到母親說過,這位大表哥溫柔微笑的時候,就是心裡不痛快到了極點的時候,千萬別去惹他!這才咬著小牙沒有接話。

……

……

這是下午,抱月樓的客人並不多,而樓上的事情早已經傳了開來,很多人涌到了一樓,很有幸地觀看到長兄訓子的一幕。此時,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知道那位昨夜大鬧抱月樓的陳公子,就是如今正當紅的小范大人,自然沒有人敢上前生事,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內中各自惴惴。

而那些不了解情況的打手與姑娘們卻忍不住竊竊私語著,眉眼間帶著一絲興奮,互相傳播著剛剛收到的小道消息,難道被人像小雞崽子一樣揪著的小胖子,就是自家樓里最神秘的大老闆?怎麼看模樣,不像傳說中的陰狠角色啊?

那揪著大老闆的漂亮年輕人又是誰呢?

范閑揚長而行,手下拎著抱月樓的「大老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餘光卻瞥見角落裡那位叫做妍兒的姑娘,那姑娘眸子里似乎有些擔憂。

他眉毛一挑,心中有所觸動,知道這件事情鬧騰大了,瞞不了京都百姓多久,只是他也並未存心隱瞞此事,心中另有打算。

※※※

走出抱月樓的門口,安靜的長街左右手各有一輛馬車,范閑乘坐的馬車在西邊,東邊那輛馬車上也沒有標記,但是車簾微微掀開,世子弘成露出那張滿臉抱歉,早沒了往日陽光的面容,向他打了個招呼。

日頭正往西邊移著,昏艷艷地讓人好不自在,透過秋天裡沒了樹葉的光枝,映在范閑的臉上,他似乎被陽光刺了一下,有些煩躁地眯了眯眼。

藤子京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低身輕語道:「老爺知道少爺還有事情要談,讓我先把二少接回去。」

范閑沒有回身,微微頷首,然後說道:「呆會兒還會有些族裡的人進府。你讓家中的護衛都打起精神來,一個也別讓他們溜出去。」然後他看了一眼面色發白的范思轍一眼,說道:「誰要是再敢偷溜出去,直接把腿打斷。」

話語雖輕,卻讓聞者不寒而慄。藤子京清楚地感受到了大少爺此時心頭的火氣,不敢大意,恭謹應道:「老爺發話了,這件事情少爺您自己處理。今天閉府,等您回去。」

范閑點了點頭,便往世子弘成所在的馬車走去。范思轍在他身後哭喪著臉喊了一聲哥,卻得不到回應,只好老老實實地上了馬車。

……

……

馬車旁的雙方似乎不像是在進行某種談判與議和,而是像在聊家常。范閑輕笑說道:「這麼急著接袁姑娘迴流晶河?」

弘成苦笑了一聲:「沒想到袁夢的事情也瞞不過你。」

范閑應道:「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這種事情想瞞過我,本來就是件難事。」

李弘成微微往裡面讓了一下,請他上馬車。范閑搖搖頭,接著卻瞧見寬敞的馬車裡,除了那位渾身豐潤,微微低著頭的袁大家之外,還坐著另外一位人物。

那位高貴的人物,正半蹲在座椅之上,用一種溫和而誠懇的目光看著范閑。

范閑瞳孔微縮,馬上回覆了正常,微笑著抱拳,行禮道:「見過二殿下。」

「春天的時候,你我之間並沒有這般生分。」二皇子薄薄的雙唇微動,清亮的眸子里流露著一絲可惜神色,緩緩說道:「怎麼忽然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范閑笑了起來:「或許范某人有些不識抬舉吧。」

二皇子默然,片刻之後說道:「此處不方便談話,范大人可否移駕詳敘?」

范閑收斂了笑容,搖了搖頭:「急著回家收拾那不成器的孩兒,沒有時間。」

「我只是路過而已。」二皇子微笑望著范閑,說了一句大家彼此都不會相信的話。

抱月樓的案子查與不查,與他都沒有什麼關係,如果范閑要查下去的話,終究還是范府自己損了臉面,丟了利益,如果不查的話,那自然是最好的結果,大家各自有一隻手在同一個碗里夾菜吃,范氏以後在官場上,總要對自己「包容」一些才是。

雖然二皇子在眼看著內庫有不保之虞的今天,自然很在乎這間青樓所帶來的銀錢,但與能否拉攏范閑比起來,銀錢……就只是小事了。

范閑嘆息說道:「查案子查到自家頭上,讓二殿下看了場熱鬧,實在是好笑。」

二皇子也搖了搖頭,嘆息道:「笑不出來,抱月樓的事情太複雜,我雖然沒有插手,但也知道除了老三那渾小子之外,至少有七成股是在范思轍的手上,你們畢竟是親兄弟,能不管的事情還是放手吧。」

二人說話隱有所指,彼此心知肚明。

「他哪裡有這麼多錢去當大老闆?」范閑搖頭苦笑著。

「弘毅公家的兩位孫子……也出了不少錢。」二殿下似乎好心提醒道。

弘毅公就是柳氏府上,范閑假意一怔後,黯然道:「看來這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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