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蛟龍入海任遨遊 三、分手

劉秀憔悴了許多,以前朝夕相對,雖也感覺到他日漸消瘦,卻總沒有像現在這般感受深刻。重逢再見的那一刻,他站在樹下微笑以對,笑意朦朧。

風吹樹動,落葉繽紛,劉秀站在樹下,笑容一如初見時那般燦爛純真,美好得讓人不敢眨眼。一時間我忘了自己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只是同樣站在他對面,沖他傻笑。

劉黃推了我一把,掩唇含笑帶著琥珀等人離去,把這份相對安靜的空間留給我們夫妻。

都說小別勝新婚,然而我們的新婚充滿了無限的憂傷與無奈,此刻的重逢同樣帶著尷尬與歉疚。我雖未真正做過些什麼有害於他的事情,但是因為我的私心,我的的確確對他產生了某種不信任的質疑,否則便不會有他任司隸校尉到洛陽整修宮府這一出。

「這幾日你過得可好?」

「好。」

「你瘦多了……」

「還行。」

「公孫沒有做好吃的給你吃么?」

他愣了下,隨即伸手拂開我額前的散發,笑:「他乃我主簿,可不是咱家庖廚!」頓了頓,右手環住我的腰,將我輕輕帶入懷中,「還說我呢,自己不也瘦了?」

「瘦了嗎?我沒覺得。」

「嗯……」

我鼻頭一酸,心裡愈發歉疚起來,索性緊緊抱住他,下巴擱在他右側肩膀上,悶悶的說:「我們以後都別再分開了,好么?」

細微的呼吸聲突然粗重起來,過了片刻,他終於吐出一個字:「諾。」

――――――――――

更始帝劉玄定都洛陽,入主南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廣招後宮佳麗。

《禮記 昏義》中記載:「古者天子後立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以聽天下之內治,以明章婦順,故天下內和而家理。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聽天下之外治,以明章天下之男教,故外和而國理。」

劉玄雖然沒有讀過什麼書,可是他手底下有專門管禮儀的人能指導他該怎麼做,這個人不是旁人,正是劉秀。

按說劉秀能夠指點的關於禮儀方面的事多了去了,比方說衣著——漢軍進駐洛陽城時,上至公侯,下至士卒,皆是一身短打襜褕裝扮。襜褕算是便服,男女皆可,我有時為了行動方便也喜歡穿這類衣服,只是這畢竟算不得是正式服飾。在綠林軍那些平民眼中或許這副打扮還不怎麼樣,可是落在三輔那些士大夫們眼中,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所以漢軍進城雖不久,流言蜚語便已四處傳播,有人甚至形容漢軍是一群穿著婦人衣衫的鄉下人!

然而劉玄對手下這些烏龍笑話都未曾放在心上,他唯一重視的禮儀之道,竟然只是後宮制度。

按照漢代早期的後宮制度,後宮分為八品,到漢武帝時又對後宮品級做了進一步的擴充,增加了婕妤、娙娥、傛華、充依四等,到漢元帝再次添加了昭儀。隨著時間的推移,漢代的後宮如此有增無減的一再擴充,到了西漢末,後宮妃妾已經變成了十四品,除皇后以外,下設等級有昭儀、婕妤、娙娥、傛華、美人、八子、充依、七子、良人、長使、少使、五官、順常,最末的第十四等又分為無涓、共和、娛靈、保林、百石、良使、夜者等。

自漢武帝、元帝後,掖庭人數增至三千,史上所謂的「後宮粉黛三千人」,正是由此而來。

要搞懂這些僅是聽起來都令人頭大的後宮等級,還不如讓我直接回去做高數習題。劉秀耐性極好,不徐不疾,娓娓細述,我卻是越聽臉色越發難看,一個帝王到底得擁有多少女人才能知足?

也是,這個時代媵妾如同財產,就跟家中擁有的奴僕一樣,都是身份地位的象徵與體現,這是封建社會男人的劣根性,只是皇帝比普通人更有能力去體現這份無恥奢靡的劣根性。

我忍不住狠狠剜了劉秀一眼,許是我的眼神太過凌厲,他住了嘴,給了我一個疑惑的眼神:「還是沒聽明白?唉,聽不明白其實也不打緊……」

他把竹簡收起,我猛地伸手按住他:「你熟知禮儀,那我倒要請教,陛下寵幸趙姬,欲立其為後,可若論長幼尊卑,後位當立韓姬。如此妻妾顛倒,陛下可算是失儀?」

劉秀一愣,須臾笑道:「你何時也這等關心後宮之事了?」

我關心後宮?天知道我多討厭劉玄,若非劉黃授意需與趙姬搞好關係,我才懶得每日進宮。

趙姬年輕貌美,能歌善舞,劉玄寵幸趙姬早已不是什麼秘密,當年的糟糠之妻韓姬恐怕早被他拋諸腦後了。如今漢朝制度一點點的完善起來,加之四方歸服,怎不令劉玄得意忘形?特別是能與綠林漢軍一較高下的赤眉軍在聽說漢室復興後,欣然歸附。赤眉軍首領樊崇親率二十多位將領來到洛陽,劉玄將他們一一封為列侯。

劉玄一旦得意起來,就有點像是剎不住的高速賽車,皇權使他深埋在骨子裡的私慾進一步闊漲、膨脹。

他不斷派人出去招撫原先反莽的地方勢力,這個活卻並非如想像中那麼好乾,雖說漢朝佔據了兩京,滅了王莽的新朝,如今算是「名正言順」的「正統」漢室,但卻也難免會有人不服。即便是赤眉軍的樊崇,也不過是把將領帶到了洛陽受封,可他的真正兵權卻並沒有上交朝廷,赤眉軍幾十萬的兵力至今仍留在濮陽一帶,按兵不動。

「城裡有首民謠你聽沒聽過?」我沒回答他的問話,反笑嘻嘻的打起了拍子,「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

這民謠是洛陽百姓為譏諷漢軍里不通禮儀的販夫走卒們如今都當上高官所做。灶下養指的是伙夫,爛羊胃就是小販,這些目光短淺的漢軍兵卒在洛陽搶掠無數,貪婪且毫無涵養,洛陽百姓深受其苦。

劉秀溫柔的神情微微一凜,慢慢的他收了笑容,突然擺出一副很嚴肅的表情。

我很少看到他以這種表情示人,印象中具有這般肅穆神情的劉秀,只有在昆陽力排眾議,千鈞懸於一發時才銳芒乍現。

「麗華!」他眸光清明,深邃的眼神透著如冰般的堅忍,「我打算去河北!」

我大大的一怔,拍擊的手掌頓在半空。

顯然,他並非是在跟我商量一件事,而是在鄭重的宣布他的一個決定。他是深思熟慮過後才有了今天對我的啟口。

「河北?你想做河北招撫使節?」我放下手,「陛下……肯放你走?」

「我想去,便自有法子能去!」

我睜圓眼,瞪著他,他也不躲閃,目光與我交接,坦然中帶著一點歉疚。

我呼吸一窒:「你打算要我如何做?」

「如果陛下當真同意我持節北渡,我希望你能先隨你兄長回新野……」

「你……不要我了?!」心上莫名的一痛,羞愧與憤怒同時在我胸口炸開,我腦子裡一昏,不容他再繼續說下去,音調驟然拔高,「你的意思是現在用不著我了!你脫離劉玄掌控的時機已經成熟了!所以……所以……」我大口大口的喘氣,我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講些什麼,只是深埋在心底的某根纖細脆弱的弦絲終於被他張到了極至,砰然斷裂。

眼淚很不爭氣的奪眶而出,我緊抿著唇,喉嚨里像是塞了許多棉花,再也發不出聲來。

劉秀坐在我對面,面對我的叱責,他卻一句話都不說,房間里靜謐得讓人鬱悶心慌。

驕傲如我,如何能忍受這樣的侮辱。我能忍受他的利用,但是我無法忍受他的丟棄。我不是一件東西,我有我的感情,不是他想要就要,不要就扔的東西!

「你狠,算你狠!」我憋著氣,把臉上的眼淚擦乾,挺直腰桿,「你不必寫休書,我自請離去——現在是我不要你!劉秀,你聽好,是我不要你!是我——陰麗華不要你了!」

我昂著頭從他面前揚長離去,努力仰高下巴,不讓委屈的淚水含憤滑落。

――――――――――

我醉了。

雖稱不上酩酊大醉,但一氣喝下這麼多酒還是生平第一次。醉酒的感覺挺難受的,想放聲嘶吼卻偏偏又喊不出口,胸口像是堵了塊大石,噁心、反胃、頭暈、眼花,可偏偏神志卻格外清醒。

我像是醉了,卻又像是徹底醒了。

腳步是趔趄的,琥珀扶著我,一聲聲焦急的呼喚就回蕩在我耳邊,視線朦朧中彷彿看見一個酷似劉秀的身影跨過門檻向我走了過來,我憤怒的抓起案上的一隻耳杯朝他砸了過去:「滾——給我滾出去!」

陶制的耳杯砸在冰冷的地上摔得粉碎,我腕上無力,扔不了那麼遠,琥珀滿頭大汗的跪在地上撿拾那些碎片。沒了她的扶持,我膝蓋突然一軟,整個人仰天倒下,疲憊得連眼都睜不開。然而身體睏乏如斯,偏偏耳力卻仍是異常清晰,室內腳步聲凌亂,有人抱起了我,然後琥珀的聲音在大聲呼喚著:「夫人!」

我始終閉著眼,不是我不想睜眼,只是我已經心力交瘁,無力再動彈分毫。意識終於漸漸模糊,我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