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力挽狂瀾戰昆陽 四、集兵

新朝地皇四年二月辛巳朔,春寒料峭,漢軍在淯水邊陳兵大會,設壇禮祭。劉玄即了帝位,南面朝見群臣。

在即位大典上,劉玄汗流滿面,羞愧不堪,舉手口不能言,膽怯懦弱的表現毫無一絲天子的氣派。

這就是一場戲,我冷眼看著眾人入戲,不知道這其中到底有幾個人是真正清醒的。這場戲的背景,沒有華麗的殿堂廟宇,沒有怡人的音樂歌舞,有的只是湍急的河流,肅穆的將士,鎧甲的寒光點綴著這場森嚴的即位大典,預示著未來天下紛爭的茫然未卜。

沒名沒分的起義軍終於建立了政權,國號仍叫做「漢」,並把年號改為「更始」,是為更始元年。

皇帝即位後接下來要乾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設立官職,有君必得有臣。

我把那些林林種種的官職在心裡划了三個等級——劉良封為國三老、王匡封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這是第一等級;朱鮪為大司馬、劉縯為大司徒、陳牧為大司空,這算是第二等級;餘下的第三等級是九卿、將軍。

劉秀就劃在這第三等級中,被授予「太常偏將軍」一職。太常一職,在秦代稱為「奉常」,漢景帝時更名為「太常」,掌管的是宗廟禮儀之類的瑣事,算是個看似位居九卿之首實際上卻是吃力不討好的虛職,要知道新建的更始政權不過是才搭起的空架子,統軍作戰才是正事,什麼宗廟祭祀、禮儀章典,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刻保命還來不及,哪個又有心思關心這些俗務?

更何況,劉玄設這個太常將軍時並非專任一人,劉秀只是「偏將軍」,在他之上,劉玄還任命了舂陵侯嫡子劉祉為太常將軍。「偏將軍」處左,「上將軍」居右,劉秀這個太常不僅是個虛職,還是個副職。在第三等的九卿將軍中,他處於下位。

再分析一下上面兩個等級,很明顯名額中綠林軍將領佔據多數,不過劉縯畢竟功高,聲威卓著,不容忽視,他們無法像打發劉秀那樣隨便打發掉劉縯,好賴仍是讓他佔了三公之中的大司徒一職。

更始漢朝建立的同時,長安的新朝政權在迎來地皇新的一年時卻是非同凡響。王莽這廝居然廣徵美女,充斥後宮,開春選了杜陵人史湛之女為繼後,以黃金三萬斤,無數奇珍異寶、車馬奴婢為聘禮,轟轟烈烈的翻開了地皇四年的嶄新一頁。

驕奢揮霍,荒怠朝政的王莽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反叛的漢軍會在新年裡給予他沉重一擊,不僅擊潰了十萬追剿大軍,圍困宛城,甚至還擁護漢帝即了位。

搞笑的是,他還幼稚的飭令漢軍立行解散,表示過往不咎。

捧著手裡的縑帛,我先是驚愕,越往下看,越是忍俊不禁。兩千年前畢竟不同於現代信息傳播那樣辯解快速,通過網路幾秒鐘就可發送E-MAIL,斥候傳遞迴的有效情報往往總是要比實情晚了十天半月,最慢的甚至可達數月,最快也需費時數日。

漢軍的斥候素質顯然不怎麼樣,至少我相信劉玄此刻知道的事未必會有我多,就情報傳遞的速度、準確性以及涉及面的八卦,目前看來,還沒有任何人可以及得上陰家。

我笑得直打顫,又不敢太過放肆,憋到最後肚子都笑疼了。目光左移,縑帛的最後,突然換了墨色。

「……莽令各路新兵快馬躦行,攻赤眉、銅馬、更始……妹速歸!」

最後三個字赫然用硃砂書就!鮮紅的顏色像是跳動著的血液般映入眼帘,想起陰識那雙魅惑的丹鳳眼中流露出的責備與擔憂之色,我不禁愣住,心緒逐漸澎湃。

「大哥……」即使我不是真的陰麗華,但是不可否認,陰識待我極好,他是真的關心我,對我疼愛有加。

我一再拖延回新野的日期,一方面是因為之前受傷不想讓陰識擔憂,另一方面……感覺就這樣離開,心中似有牽掛,不願就此回到陰家。雖然我很清楚在陰識的庇護下,陰家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緩緩收起縑帛,將它湊近蠟燭,看著它慢慢點燃,在眼前化為灰燼。

其實,我不過在自欺欺人,以陰識的手腕,既然能夠把全國各地的情報掌握得如此精準快捷,又怎會不清楚我到底遭遇了什麼?

或許正是因為知道我受傷,所以才更加擔心,不斷的催促我離開吧!

現在劉玄已經稱帝,漢室王朝的旗號重新打了起來,中華歷史上再度橫空出世的這個「漢」王朝,與之前劉邦建立的漢朝,為了有所區別,後人將其稱之為「東漢」或是「後漢」。漢家天下最終是會推翻新朝,重奪江山,這樣的結局我早就知道,差別是不清楚其中的經過罷了。如今的發展趨勢基本上都跟上了歷史軌道,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漢朝開國皇帝居然劉玄!

千算萬算,一度在劉氏三兄弟中挑肥揀瘦,在南陽郡千萬劉姓宗室子弟中沙裡淘金,卻沒想到最後脫穎而出的人竟是劉玄!

光武中興,光武帝……

我搖了搖頭,啞然失笑。歷代能做開國之君的人豈是等閑宵小?劉玄的城府之深,心機之重,恐怕遠超我想像。

他這樣的人,或許才真正適合做皇帝吧!

桀驁洒脫的劉縯太過真性情,不適合;溫潤如玉的劉秀太過內斂文靜,不適合;靦腆敦厚的劉嘉……

「唉!」我嘆了口氣,活動著跪麻的膝蓋,伸了個懶腰。

王莽正在火速調兵追剿各路義軍,漢兵亦是其中之一。

相信過不了幾天,劉玄亦會接到此類情報,我倒是很好奇這個「窩囊」的更始帝會如何應對。

是繼續裝傻,麻痹綠林軍將領,還是一展奇謀,恢複本性?

我忍不住笑了。

好戲要上場了,且……拭目以待吧。

月底漢軍斥候傳遞迴情報,劉玄仍是一副唯唯諾諾的蠢蠹表現,無有作為,國老劉良趁機向他進諫,讓他把軍權交給劉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劉玄居然同意了,下旨由劉縯全權指揮攻打宛城。

這下我反倒懵了,搞不懂劉玄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不過相對銅馬軍、赤眉軍而言,漢軍勢力的確最弱,如果臨陣換人指揮,只怕難以抵擋新軍的龐大反撲攻勢。

劉縯兵圍宛城,目的非常明確,打下宛城作為更始政權的根據地,定都。然而宛城防守穩固,一時間難以攻下。於是劉縯果斷的改變策略,搶在新軍主力到達前,分兵進擊,命王鳳、王常、劉秀、李軼、鄧晨等人為一路,率軍北上,進擊潁川郡;派陳牧、李通、朱鮪等人為一路,率軍南下,進取新野,掐斷宛城的外援。

隨著氣溫日漸升高,北上的漢軍在劉秀、王常的率領下相繼攻佔潁川郡的昆陽、定陵、郾縣,勢如破竹。經由這三個縣奪得數十萬斛糧食、牛馬輜重,源源不斷的轉送至宛城外圍,及時支援了劉縯攻城的漢軍主力。

戰爭越演越烈,我逐漸按捺不住,南下進攻新野的漢軍遲遲未見捷報,許是正在圍城打仗的關係,陰家的諜報也失去音訊。我時刻關注新野的戰況,擔心陰家一家老小的安危,等待的時間越久,我越無法安然。

一夜月上中天,重甲未解的劉縯突然直闖我的營帳,當時不等我從睡夢中驚醒叱責的趕他出去,他已喊道:「換了衣裳,這便隨我南下去新野!」

我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從混沌的意識中清醒過來:「你……你要去新野?宛城怎麼辦?」

「宛城每天照例這麼攻城就是,我估摸著一時半刻不易拿下,你每日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不送你去見你家人,你不會安心!」

劉黃與劉伯姬震駭莫名,我顧不得避嫌,心急火燎的換了身短衣長褲,長發綰起,束髻巾幗,隨後取了劉縯贈送的長劍懸在腰間,興奮的問道:「你準備怎麼去?」

「兵馬一路南下,見機行事。如若順利,先拿下沿途幾個城池,奪些糧草也是好的。」

我頻頻點頭:「知道了,隨你的意。」

劉縯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讚許的說:「你不若尋常小女兒般惺惺作態,這副神情倒似大丈夫……」

我拍開他的手,傲然道:「難道不知巾幗不讓鬚眉的道理么?」

他愣了愣,笑道:「是,你的心愿是做遲昭平第二。」

我昂首出帳:「你錯了,我不做遲昭平,我只做我自己!」

劉縯說到做到,天一亮就點齊人馬出巡宛城外邑,連續一月轉戰攻下杜衍、冠軍、湖陽等地。等到輾轉至新野時,陳牧等人居然還未曾把新野一舉拿下。

陳牧、朱鮪得知劉縯率兵來到新野,甚至已經沿途拿下其他城池,不禁拉長了臉,悻悻之色一覽無遺。李通告訴我們,現在守城的是新野宰蘇康,當初正是此人帶兵追捕鄧晨家人,甚至焚毀鄧氏宗族的宗廟與墓冢。

「這麼硬打不是辦法,難道不能勸降么?」劉縯問道,「新野防守雖堅,終有糧草用盡之日,與其強攻,不如勸降。」

「不是沒勸過,只是……蘇康顧忌甚多,有那心卻沒那膽,他們總指望著潁川那邊會有援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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