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原本是商家的關係,平常總是掛著門帘的迦納裱褙店出入口相當寬廣。
可能就是因為如此,雖然這家店沒有打廣告,人潮眾多的玉響通上也看不到招牌,更是完全沒有宣傳活動,可是店裡仍會收到許多委託。有些是透過兵助先生,有些是熟識的妖怪,委託途徑相當多樣。
我也曾經是委託環小姐裱褙的其中一人,但我根本沒想過自己竟然會再次提出委託,而且還是這家店目前接受過的所有委託中特別奇怪的。
我凝視著自己手中的細長紙盒,反射性地嘆出一口白茫茫的氣息。抬頭往上看,頭頂上是一整片被厚重雲層蓋住的陰沉天空,簡直就像是反映出我的內心一樣。平常為了逃離刺骨的冷風,我都會儘快穿過門帘。可是今天的腳步卻無比沉重,一直無法下定決心向前邁進。進入十二月,街上已被聖誕節的燈飾裝點得五顏六色,人們也因此雀躍鼓舞,然而我的心裡就只有滿滿的不安與憂慮。
到底環小姐會不會接受我這詭異的委託呢?如果她不接受,我該怎麼辦才好呢?不過在此之前,我該怎麼跟她說明比較好啊?我越想越覺得頭痛。為什麼事情會變得這麼麻煩?
我想破了頭也沒有進展,於是我暫時停止思考,走進昏暗的店面。
「午安。」
我先用比平常低沉的聲音打了一聲招呼,然後拉開玻璃門。和室里沒有半個人,不過燈是亮的,而且也有聽起來像是遊戲機的輕快音樂聲。
「櫻汰?」
「喔?這聲音,是洸之介嗎?」
櫻汰從暖被桌另一邊緩緩探出頭來,他剛剛似乎是躺著打電動。
「真難得,今天沒有出去玩嗎?」
「嗯嗯,大家好像都感冒了。因為最近爆發流感,只能像這樣乖乖待在家裡。」
緊盯著遊戲機的櫻汰臉上,出現了不滿的表情。他其實比較想跟朋友一起在外面玩吧。
「環小姐呢?」
「在裡面工作,要我叫她過來嗎?」
不,沒關係。正當我準備這樣婉拒的時候,櫻汰背後的格子門突然打開了。身穿黑底南天竹花紋和服的環小姐走了出來,她似乎沒有察覺我來了,驚訝地瞪大眼睛。
「哎呀,這是怎麼了?今天不是你應該補習的日子嗎?」
「洸之介,你該不會蹺課了吧?」
「是蹺課沒錯,不過這有點像是被允許的蹺課……」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正驚慌失措的時候,環小姐的視線移到我手中的盒子上。
「那是?」
「這是一個我認識的人交託給我的東西,不是我的。」
我也跟著看向手中的紙盒,然後回想起昨天保管這幅放在紙盒裡的掛軸時發生的事情。
「我今天就是為了這個想拜託環小姐一件事……」
媽媽的聯絡總是來得非常突然。而且不論是簡訊或電話都會排除多餘的文字,只把要件極度簡短地說出來,理所當然地也沒有任何招呼用語。可能就是這樣,才會格外讓人覺得「突然」也說不定。
現在回想起來,老爸也是這個樣子。完全沒有聯絡就突然跑回來了,我都快要產生我的家人其實是以驚嚇我為樂的錯覺,不過實際上當然不可能這樣。
事情的開端,就是來自於媽媽的聯絡。
那一天不必補習,所以放學後我仍然留在教室里,跟森島一如往常地聊著天。當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的那一刻,我心裡閃過的念頭是「不會吧」。打開手機一看,發現果然是媽媽發來的簡訊。意思就是,我大概又要被叫去「色波」了,心裡不禁感到有點鬱悶。我一邊聽著平常總是鎮守在我隔壁的後藤同學的座位上──這次不知為何在隔壁──的森島不斷說著級任老師的個人資訊,一邊看起簡訊內容。
「然後啊,我不小心在走廊上聽到了。聽說里中下個星期又要去相親了,而且這次的對象是年紀大了十多歲的護理長。好像是訓導主任幫忙安排的,他還拍著里中的背說:『哎,加油吧,里中老師。』啊,這應該算是被趕鴨子上架,結果逃不掉了吧。喔,你怎麼了?表情怎麼這麼嚴肅。」
我看著簡訊內容,似乎是在下意識中皺緊了眉頭。
「該不會是女生傳來的?」
「是女的沒錯,但年紀已經不能說是女生了。是我媽傳來的啦,傳了一封奇怪的簡訊。」
「喔?我看看我看看。『放學後於自家就位,嚴禁亂跑。』看起來好像軍隊的軍令啊。」
「你覺得她為什麼會傳這種簡訊過來?」
「會不會是因為你被人發現行為有問題,學校聯絡家長,然後她準備好好念你一頓之類的?例如:『小幡同學最近好像對森島同學非常冷淡,請問您在家是怎麼教育他──』」
「那是不可能的。」
我一打斷森島的話,他立刻說道:「我覺得你最大的問題就是不把別人的話聽到最後。」指責我的行為,而我當然也忽視了這句話。
「不過,既然叫我待在家裡,就表示一定是有話想跟我說吧?」
森島一邊滋滋滋地吸著手裡的利樂包煉乳草莓大福牛奶,一邊回答。
「應該就是這樣吧~?」
在那之後,我依照媽媽的指令立刻回家。因為實在沒有什麼好預感,我真的打從心底想衝進迦納裱褙店裡躲起來。不過這麼做應該會引發軒然大波,所以我還是乖乖照做了。
大概在我回家後一個鐘頭吧。我懶洋洋地坐在客廳里時,玄關方向傳來開門的聲音。隨後出現在客廳門口的人是媽媽,還有另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宇梶先生?」
「嗨,洸之介小弟,打擾了。」
宇梶先生有點疲倦似地笑了笑後說道。他手裡拿著黑色公事包,還有一個用布包起來的長條形物體。
媽媽把手裡的東西隨手一丟,重重坐在沙發上。
「洸之介,倒茶。」
「啊,嗯。」
「宇梶,別站在那裡,快坐下吧。不好意思啊,家裡這麼亂。」
「不不,我才是這麼突然跑來打擾。」
宇梶先生誠惶誠恐似地在媽媽指定的位置坐下。
我雖然對這預料之外的發展感到疑惑,但還是依照吩咐走向廚房。雖然總是在喝茶,但好像很久沒用自己家裡的茶壺了呢,不知道茶葉有沒有發霉?我心裡一邊想著一邊把茶泡好端給兩人。媽媽看了茶杯一眼,相當不滿似地說道:
「茶點呢?我想吃石井屋的草莓大福。」
「哪可能有那種東西啊,再說平常根本很少有客人來我們家吧。」
「真是不機靈,而且也沒有把房間打掃乾凈。」
媽媽看了客廳一眼。
「如果你要帶客人回來,至少先跟我說一聲啊。這才不是什麼機不機靈的問題呢。」
「不不不,不必這麼客氣。」
宇梶先生喝了一口茶,眼睛眯了起來。
「洸之介小弟很會泡茶呢。」
其實我只是模仿環小姐平常泡茶的方式而已,不過被人稱讚還是會覺得難為情。
「是嗎?不就只是比較涼一點?我個人比較喜歡燙一點的茶。」
「那是因為媽媽的舌頭比較怪吧。好痛!不要打我啦,茶會灑出來啦!」
「閉嘴。那不是跟媽媽說話該有的態度。」
我不顧媽媽強詞奪理的發言,轉頭朝著臉上不知為何露出會心一笑的宇梶先生看去。
「那麼,既然叫我待在家裡,意思就是有事找我吧?」
媽媽會把宇梶先生帶到家裡,就表示宇梶先生可能有話想對我說吧。如果有事想找媽媽討論的話,大可在公司里說。
「沒錯。我有件事想跟洸之介小弟商量。」
「商量?跟我嗎?」
身為社會人士的宇梶先生要跟我這個高中生商量的事情,到底會是什麼呢?如果立場顛倒過來,我還比較可以理解。
宇梶先生將手上的茶杯放在桌上。
「我太太的娘家在東北地區,是個很有來頭的家族,應該就是所謂的名門啦。老實說一直到我們決定結婚後過去打招呼之前,我都不知道這件事。歷代家族好像有人擔任叫做肝煎的職位,類似名主(注14)吧,而且住家也非常老舊寬廣。我第一次去的時候,真的被那裡的氣勢嚇到了,心想我竟然要娶一個名門大小姐過門。」
「不過本人倒是相當普通就是了。」宇梶先生先生苦笑著說道。
「前陣子,親家家裡舉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