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地點的印象與記憶,我認為氣味是一項相當重要的因素。
迦納裱褙店是戰前就已經存在的古老木造建築,與它長年累積而來的歷史氛圍相同,店內也飄蕩著各種不同的氣味。榻榻米的藺草氣味,古老木材的氣味,有時也會出現環小姐焚燒薰香的香氣。其中對我來說,印象最為強烈的就是茶香。
日本茶不像咖啡或紅茶那樣香氣濃烈,可是店裡總是能夠聞到綠茶的芬芳,我想這一定是因為環小姐的泡茶手法極為高明的關係。就我所見,環小姐的泡茶方式跟其他人似乎沒什麼不同,不過她確實非常注意必須讓沸水稍微冷卻之後再使用,或是將水倒進杯子里的方式等小細節。就算其他人也用同樣的方式泡茶,也泡不出如同環小姐泡出的味道,實在非常不可思議。
那一天,我才剛穿過店門門帘,一股茶香立刻撲鼻而來。可是那股味道卻和平常不太一樣,感覺香氣似乎變濃不少。可能是用了跟平常不同的茶葉,這種事情應該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有誰來了嗎?)
再三思索可能的理由後,我導出的結論是有客人來了。鐵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放著一雙環小姐的草履,以及一雙看起來像是阿樹的男用皮鞋。此外,還有一雙女用的簡約包頭鞋,平常會在這裡出沒的人當中並沒有人會穿這種鞋子。
在出聲招呼之前,我先偷偷朝著起居室看去。進入十月後,由於空氣逐漸變得寒冷,所以用來分開脫鞋處和起居室而設置、夏天時總是大大敞開的玻璃拉門,最近拉起來的次數也變多了。透過今天也緊閉著的玻璃門,我看到一個不熟悉的女性背影。對方綁著一束如今已相當罕見的漆黑髮辮,身上穿著看似黑色套裝的衣服。雖然我只看到背影,不過整體的印象感覺有點土氣。
(既然是客人,就表示那個人也不是人類啰?)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突然轉過身來,打開了玻璃門。那張戴著黑框大眼鏡的臉,比我想像中年輕許多。大概還是學生吧,她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動來動去。
「哎呀?環小姐~有客人來了喔!」
「不,我是……」
「這孩子是我的徒弟喔。」
我正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明而感到狼狽的時候,師傅伸出了援手。我往起居室里看去,身穿橘黃色蘋果花紋的和服、系著紫色腰帶的環小姐,正拿著托盤站在裡面。
「徒弟?佐伯家有這個年紀的小孩嗎?」
「他不是佐伯家的孩子呀。」
女性似乎相當吃驚,只見她瞪大了眼睛。
「真難得耶,環小姐竟然會收佐伯家以外的人當徒弟。」
「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洸之介也別站在那裡了,快上來吧。凪紗帶了茶和點心過來喔。」
矮桌上放著一個小紙盒,裡面裝滿了帶有秋天色調的茶點。我混在兩個興奮挑選點心的女性中間,盤坐在一個空坐墊上。這麼說來外面雖然放著鞋子,可是卻沒看到阿樹呢。我才剛這麼想,阿樹就從裡面扭扭捏捏地探出頭來。他一看到我,馬上露出打從心底鬆一口氣的笑容。
「洸之介,你來了啊。」
他在我旁邊坐下,輕聲補上一句「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我不了解這句話真正的含意是什麼,但我確實注意到他臉上的疲憊。到底是怎麼了?該不會又是結婚詐欺失敗,被女朋友給甩了吧?不對,這種事應該是常態才對。
「點心是從老師推薦的店裡買的,茶也是老師給我的喔。因為機會難得,我想用環小姐泡的茶搭配點心一起品嘗。環小姐泡的茶實在太好喝了嘛。」
「你說的老師是指律師的老師?」
「律師?」
我忍不住插嘴。眼前這位看似乖巧的女性,實在沒辦法跟律師這個單字聯想在一起。是認識的人當中有律師嗎?還是正處於需要律師協助的狀況?該不會是有官司纏身吧?
「不,哪有這種事,我本人就是律師啦。」
我還沒開口問出任何一個問題,這位女性──凪紗小姐便這麼回答了。大概是從我的表情察覺到我正在想什麼吧。不論是她的敏銳程度,或是她的清晰口條,看來她確實是個腦筋動得很快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人竟然是律師啊。長相看起來還帶著一點稚氣,髮型和服裝也──
「看起來很土氣,怎麼看都像個還不懂事的學生,實在不敢相信她是律師。」
「咦?」
我剛剛有把話說出來嗎?不對,這比我原本想的還要更沒禮貌,而且聲音又是女性的聲音。可是──
「為什麼我會聽到自己心裡想的事情呢?真奇怪……你是這麼想的,對吧?」
又來了。第二次被她說中我的心聲,讓我非常困惑。
「為什麼?」
「呵呵呵,為什麼呢?」
凪紗小姐彷佛栗鼠般靈動的雙眼映著我的身影,然後她有點促狹似地笑了。等等,那個笑容有點恐怖。不對,是非常恐怖。正常來看明明是相當可愛的笑容,但我就是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測的壓力,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讓我徹底凍結的思緒開始融化運作的人,是我那位可靠的師傅。
「玩笑開到這裡就好,凪紗。洸之介,凪紗她是天邪鬼。」
「天邪鬼……」
天邪鬼指的不是故意跟別人唱反調、個性彆扭的人嗎?那也是妖怪的一種嗎?
「天邪鬼是能夠看穿人心,模仿對方說話,藉此取笑他人的妖怪喔。」
坐在旁邊的阿樹為我說明,而且不知為何,他的聲音還是很小。
「雖然不能像覺(注3)那樣完全了解對方的想法,不過大致上都能知道。剛剛應該都被我猜對了吧?」
所以她才有辦法說出我的心聲嗎?她的確是幾乎完全猜中,所以我也老實地點頭。
「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是天邪鬼凪紗!」
「請多多指教。」就算她對我這麼說,我又該怎麼回應呢?我其實不是很想指教她啊。所以這次沒有點頭,只說出了「喔」或「你好」等不著邊際的回答。
「雖說是律師,不過我還只是今年春天剛開始工作的菜鳥啦。」
「那麼,你已經考過司法考試了嗎?」
「考過了喔~我有好好上大學、念法律研究所、接受司法考試、司法研習,然後再去考試。真的好漫長啊~我本來想拜託環小姐隨便做一些書面資料,就可以立刻開始工作,可是她跟我說如果要在人類當中工作,就必須遵守規定,好好考取律師資格,所以我只好照做了。」
「那是當然的。」
環小姐沒好氣似地這麼說道。
「可是那邊明明就有一個打破人類社會規定,專做結婚詐欺的人耶。啊啊,不過,因為他不會成功所以沒關係嘛~」
儘管聽到凪紗小姐洋洋得意地這麼說,阿樹還是只能發出「唔唔唔」的鬱悶聲響,無法反駁。坐在矮桌旁、被律師辯到啞口無言的結婚詐欺師,這副光景也未免太超脫現實了。
最後阿樹似乎放棄反駁,換了另一個話題。
「凪紗,你已經不是學生了,還是換件比較成熟的衣服吧?不然委託人也會感到不安。」
「可是,一看到我這種土氣又內向的外表,所有人都會對我鬆懈戒心呀!我就是看準了這點,然後就可以在法庭上,把那些原本囂張得要死的人徹底打趴在地上啦。」
「你的個性果然還是一樣糟糕──好痛!」
「環小姐,如果你身邊有碰上跟蹤狂,或是有可疑男子非法入侵住宅之類的困擾,就找我商量吧!我絕對可以幫你打贏官司!」
凪紗小姐似乎在矮桌底下抓了阿樹一把,只見阿樹痛得跳來跳去。
「啊啊,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跟凪紗講話……」
阿樹淚眼汪汪地小聲說道。剛剛那個完全是他說錯話,所以我只覺得是他自作自受。不過凪紗小姐可以知道別人心裡在想什麼,所以就算沒有說出口,也還是會被發現,就像我剛剛那樣。雖然阿樹並不是人,而是狸貓。
我對著垂頭喪氣的阿樹小聲詢問平常總是待在這個房間里的另外兩人的狀況。
「揚羽和櫻汰呢?」
「櫻汰去朋友家玩了。至於揚羽,她像是感應到什麼,在凪紗抵達的前一刻就逃跑了。」
然後逃不掉的阿樹就這麼被逮住,腳還被狠狠抓了一把。明明都是妖怪,這差距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貓又和狸貓的不同導致的嗎?
「不過洸之介能來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祈禱能有人過來,像是兵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