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納裱褙店一如其名,既是店鋪,也是工作場所,更是環小姐個人的住家。構造是純日式的木造建築,雖然不知道屋齡幾年,不過我想應該是相當古老的建築。
我坐在其中一個房間的榻榻米上,皺著一張臉念念有詞。
我獨自一人不斷地念念有詞。而且不光是幾小時,是自從進入暑假,開始跟著環小姐學習裱褙以來,就一直念個不停。也就是說,打從最初的作業開始,我就突然撞上了一堵高牆。
我當然不是對著榻榻米喃喃自語。
平放在我眼前的,是老爸留下來的四張圖畫,以及各種類型的布料。我把捲成筒狀的布料展開,放在圖畫旁邊,確認顏色搭配之後,再展開下一捆布。
這些展開確認的布料並不是普通的布。這是一種專門用於裱褙的布料,稱為綾布。和一般做衣服的布料完全不同,這種布散發著驚人的高級感。材質大多是絲綢,有以金箔或銀箔貼製成各種複雜花紋的豪華綾布,也有樸素無華或是畫著大大小小花紋的綾布。顏色更是多采多姿,從誇張的鮮紅色,到淡淡的水藍色、典雅的黑色、刺眼的純白色綾布等,根本列舉不完。畢竟環小姐擁有的綾布高達一千種以上,這些布料全部隨意放置在木架上,看起來簡直像是賣布的地方。
布料的來歷也是千變萬化,包括最近幾年從兵助先生那裡進貨的全新品,以至環小姐開始從事裱褙師一職時就擁有的東西。隨便拿起一塊布,就會聽到「那是明朝的東西」或是「那塊綾布幾公分就要價數百萬」之類的話,真的很恐怖。話說回來,像這種貴重物品,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分門別類好好保管,但是環小姐總是笑著不當一回事。
「從環的角度來看,不管是明朝、江戶時代,還是明治時代,其實都沒什麼區別吧。因為全部都是她活過的時代啊。」
兵助先生如是說。說到五百年前,中國大陸當時還是明朝這個朝代強盛的時候,所以對於五百歲的環小姐來說,可能真的沒有什麼古代的感覺。雖然我差點就接受了這個說法,但果然還是有點怪怪的。
至於我面對著這堆多到數不清的綾布,到底是在做什麼?其實我是在環小姐的指示下,正在思考圖畫與綾布的配色。
「裱褙成掛軸,是為了襯托畫心。」
所謂畫心,就是繪有圖畫或文字的部分,也是掛軸的重點所在。
「裝裱處不可比畫心還引人注目,但是也不能完全不起眼。當畫心偏樸素的時候,就必須利用裱褙來吸引他人目光。絕對不會妨礙到畫心的意境,同時也因為有裱褙才更襯托出畫心,這樣的裱褙是最理想的。」
聽到這番話的時候,我想起了環小姐為老爸的燕子畫所選用的裱褙法。環小姐所說的理想裱褙,大概就是那樣的裱褙吧。
「裱褙擁有多種樣式。例如與神佛相關的物件或是用於茶室的物件,都有其規定的形狀。根據樣式以及綾布的種類,可以一眼看出該幅書畫的格調高下。嗯,這一部分只要稍微有點印象就行了。至於所有軸裝形式當中,最普遍的樣式就屬那張燕子畫的裱褙了。由天地、隔水與邊、一文字三段組成的三段裱褙,也稱為大和裱褙。」
所謂一文字,就是直接接在畫心上下,看似橫長布條的部分。而隔水與邊則是圍住一文字與畫心兩側的部分,其上與其下則稱為天與地。此外,老爸的掛軸上雖然沒有,不過有時也會從上方垂下兩條細長帶狀的綾布,其名為飄帶。聽說有時會加,有時則不加。
「一般來說,飄帶和一文字會使用相同的綾布。順帶一提,一文字必須使用最上等的綾布,其次是隔水與邊,最後才是天地。」
經過漫長的歲月,各部分的長短已經發展出一套黃金比例。也就是把掛軸掛在壁龕,人坐在榻榻米上欣賞時,看起來最漂亮的比例。嗯,不過這個比例也是隨著地域各有不同就是了。
「裱褙的選擇,有時會使用畫心的持有者或作者所決定的綾布,不過有時也會由裱褙師運用其經驗與知識決定如何搭配。選出能讓畫心更加生動的綾布,這就是裱褙師的手腕所在。」
環小姐微微勾起了她嫣紅嘴唇的嘴角,繼續說道。
「一般來說,如果畫心的用色較亮,就會選用暗色裱褙;而用色較深時,則是選用亮色裱褙。然而脫離這個形式的組合,偶爾也會意外出現良好的效果,所以很難一概而論。」
也就是說,只要適合畫心,不管什麼樣的綾布都能拿來運用的意思吧。當我這樣詢問環小姐時,她立刻乾脆地回答「就是這麼一回事」。
對於我這個搞不清楚方向,又沒有色彩觀念的外行人來說,「什麼都能用」這一點實在有點負擔過重了。雖然從環小姐和兵助先生手上借了過去經手過的裱褙範例與照片來學習,不過光是看到這堆數不清的綾布,似乎就已經超出我的腦容量上限,腦袋完全陷入了當機狀態。明明是從剛放暑假時開始選的,如今轉眼間暑假已進入了後半段。
(最近連作夢都在選綾布啊。)
我就這麼直接向後倒,躺了下去。榻榻米冰冰涼涼的,十分舒服。環小姐的家沒有冷氣,只有一台年代久遠的電風扇。但是很奇妙的是,可能是因為通風良好的關係吧,這個家裡並不是那麼悶熱,只是有點昏暗。
(啊啊,就是因為太陽照不進來,所以才這麼涼快吧。)
當我無所事事地躺在榻榻米上時,一陣啪嗒啪嗒的響亮腳步聲,混著風鈴聲逐漸逼近過來。
「洸之介,原來你在這裡啊。」
「兵助先生?」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來店裡的兵助先生,一如往常地穿著甚平,低頭看著我。
「有什麼事嗎?」
「一年一度的樂趣今天就會送來了。你也過來幫忙。」
在兵助先生的催促下,我匆匆收拾了圖畫與綾布,跟在他的身後來到中庭。中庭裡面有個倉庫,阿樹就站在倉庫前等著我們。
「找到了喔。東西被收在最裡面了。」
一台充滿古風的手動刨冰機,就放在阿樹腳邊。
「因為一年只會用上幾次而已嘛。很好,來洗吧。」
隨著兵助先生的吆喝聲,這台蓋滿灰塵的機器就在中庭的水龍頭之下,沖洗得乾乾淨淨,接著又搬進了店門口附近的接待室里。接待室里的矮桌上,已經準備了玻璃碗盤、成堆的水果、紅豆,還有眾多口味的糖漿。
這時揚羽回來了。她手上拎著超市的白色塑膠袋,看來剛才應該是外出去了。
「熱~死了!要融化了~!我受夠了,我不要再到外面去了!」
「說這什麼話。剛剛一直吵著非要搭配煉乳的人不就是你嗎?」
帶著無奈表情說出這番話的人,是正在準備矮桌上各種物品的環小姐。
「貓不耐冷,也同樣不耐熱啊!早知道這樣,剛剛就應該叫阿樹去了。」
「我也不想去好嗎!狸貓也一樣拿高溫沒轍啊。」
「那就換成洸之介好了。」
「我也不想去啊,人類也是會怕熱的。」
「什麼嘛,我可是帶你找到這家店的恩人耶。」
「我很感謝你幫了這個忙,但是那個和這個是兩碼子事。」
「總之,你們先把鞋子脫了上來吧。揚羽,去拿符合人數的湯匙過來。阿樹和兵助,把那個搬到裡面來……啊啊,就放這裡吧。」
環小姐俐落地發出指示。她今天同樣也是一絲不苟地穿著紫色牽牛花浴衣,連下擺都整整齊齊的。這個時期,街上到處都可以看到露出雙手雙腳、衣著單薄的女孩,但是身穿浴衣、手腳都被蓋住的環小姐,看起來卻比她們更加涼爽,實在非常不可思議。
「洸之介去裡面拿坐墊出來。」
接到這個指示後,我到隔壁房間去拿高高堆起的夏季用藺草坐墊。當我抱著幾塊坐墊回來時,店外傳來了一聲「請問有人在嗎」的招呼聲。
從門帘後方現身的,是一個穿著全套熱死人的西裝、發色斑白的老紳士。他手上抱著一個用包袱巾包住的四方形箱子。箱子的邊長約五十公分左右,如果是用來放置點心,稍嫌大了一點。所以裡面放的應該是水果之類的東西吧。
老紳士宛如機器一般迅速地、同時深深地一鞠躬。
「好久不見了,環小姐,今年也承蒙您照顧。」
「真的好久沒見了呢,五十嵐。先進來吧。」
「好的,那麼我就打擾了——這是蓮華小姐托我帶來的東西。」
五十嵐先生把手中的包裹放在環小姐面前。
「每年都這樣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和蓮華見過面了嗎?」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