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院子里,看著被水珠打濕的繡球花。
抬頭一望,天空仍被厚重的灰色雲層遮蔽著。
不過,燦爛的陽光已經開始從雲層之間的縫隙探出頭來。
為炫目陽光眯起雙眼的我,不知為何,臉上浮現了淺淺的微笑。
「……」
我喜歡仰望雨後的天空。喜歡眺望花瓣上殘留著雨露的花卉。
喜歡還帶著幾分水氣的微風的味道。喜歡尋找藏身在草叢裡頭的小蟲子。可是……我討厭這個村子。
「你喜歡繡球花嗎?」
在極近距離下聽到這個問題,我不禁吃驚地轉頭。
因為,待在這個屋子裡頭的時候,完全不會有人向我搭話。
「我是不是嚇到你了?對不起。」
對我說話的人,是一身侍女打扮,看起來年紀比我大的女子。
感覺或許比我年長五歲左右吧。
她散發出一種開朗大姊姊的氣質,就算看到我,也完全沒有表現出害怕或拘謹的反應。這讓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在這個屋子裡,我從未看過這樣的外人。
「我也很喜歡雨停之後的這段時光喲。」
「……咦?」
我剛才只是在賞花而已。可是,她為什麼會……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雨停之後的時光?」
「因為你剛才很開心地在院子里散步呀。」
「……我……很開心?」
「是的。因為你的樣子看起來好可愛,所以,我忍不住就像這樣找你說話了。」
聽到對方稱讚我可愛,讓我一時覺得好難為情。
因為不希望自己滿臉通紅的反應被發現,我沉默地垂下頭。
「如果可以的話,告訴我你的名字好嗎?」
「我的名字?」
這時,我明白了。眼前的女人還不認識我。
所以,就算待在這個屋子裡,她也主動找我攀談。
「……」
不知為何,我不想說出自己的名字。
說出來的話,她還會像這樣找我說話嗎?
說出來的話,會不會讓她討厭我呢?
說出來的話……她看待我的眼神,會變得像其他村人一樣嗎?
這讓我莫名地恐懼。
「焰,原來你在這裡啊。」
走廊上出現一名開口呼喚我的和服男子。
那是我的父親。
看到父親之後,女子露出相當明顯的吃驚表情。
「生……生虛神大人!」
萬分驚訝的女子再次低頭望向我。
「那……那麼,您就是沙耶白焰大人嗎?」
「…………嗯。」
被她知道了。
我的父親是集眾人的崇敬和畏懼於一身的人物。
因為他是神明大人。
身為女兒的我,據說在父親死後,就會和他變成同樣的神。
正因為這樣,無人將我視為一名普通人對待。
所有人都很怕我。所以,這個人一定也──
「焰大人!哎呀,跟傳聞一樣,您果然非常漂亮呢!」
「……?」
「啊,真是抱歉,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從今天開始擔任您的貼身侍女的宮下冬希!還請您多多指教!」
這名女子似乎叫做冬希。
冬希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好溫暖。
不知為何,這讓我覺得害羞不已。於是我甩開了冬希的手。
「啊……」
「……」
「焰大人!」
我像是企圖從冬希身旁逃開似的跑到父親身邊。
冬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非常抱歉!我的言行果然太失禮了嗎!」
我撲在父親身上,然後轉頭望向冬希。
別說沒有討厭我了,她甚至對我投以相當溫柔的視線。
這讓我很開心。開心得不得了。
父親輕撫我的頭,同時給予忠告。
「焰,你明白吧?不能對『家畜』懷抱特殊的感情。」
「……我明白。」
我是神的孩子。這個村子裡的人都是家畜。
從一開始,我們便不是站在對等的立場上。打從出生那一刻起,即是相異的存在。
儘管明白這一點,我仍無法將視線從冬希身上移開。
◀ Day2 14 : 15 ▶
方才槍殺了少女的那名白衣男子,扛著她的屍體走在屋內。
基於生虛神貼身護衛隊隊長伊造的命令,他必須負責處理掉少女的屍體。
處理屍體的場所,便是位於生虛神私人宅邸的領地內部的焚化場。
根據洞谷村的習俗,如有村人死亡,其他村人會在生虛神宅邸領地內的靈堂為其舉行葬禮,隨後再將遺體運往焚化場火葬。不過,能舉行葬禮的僅限洞谷村的村人。倘若像現在這樣有外人被殺死,便不會為其舉行葬禮,而是直接將屍體丟進焚化爐燒成灰燼。
片刻後,焚化場終於映入眼帘。外觀看起來是個有煙囪設計的小型大樓。或許裡頭無人管理吧,入口處的大門是鎖上的。
白衣男子以伊造交給他的鑰匙開鎖。
接著,他踏進建築物裡頭,朝焚化爐所在的火葬室前進。
火葬室位於走廊的盡頭。
白衣男子打開房門。儘管還是白天,裡頭卻相當昏暗。或許是因為沒有窗戶的緣故吧。他按下門旁的開關,點亮天花板上的電燈。
「嘿咻。」
白衣男子將少女的屍體放在躺床上。
接著,他低下頭,重新定睛審視遭到自己槍殺的少女的面容。
……她像是陷入熟睡似的闔著眼皮。
大概因為她的膚色原本就偏白吧,雖然才剛死亡,但膚色看起來就像已經死了數小時那般慘白。
白衣男子伸手朝少女的臉頰用力一擰。
下一秒,原本已死的少女吃驚地睜開雙眼。
「好痛好痛!你幹嘛啦~!」
白衣男子捏著少女──城堡的臉頰,然後露出微笑。
「你打算裝死到什麼時候啊,城堡小妹妹?」
城堡揮開男子的手,一邊撫著自己的臉頰,一邊朝他投以不滿的視線。
「真是的~你也用溫柔一點的方式叫醒我嘛~竟然讓女孩子遭受皮肉痛,亡靈最差勁了~」
「抱歉抱歉。因為你的睡臉看起來讓人忍不住想惡作劇啊。我一時情不自禁,所以就出手嘍。」
被喚作亡靈的男子聳聳肩,以一派輕鬆的笑容回應她。
「哎呀~反正這次的作戰大成功了嘛。我放空槍,你裝死。雖然用番茄醬充當血漿,還是讓人有點不安就是了。反正,這場戲也演得很成功,有好結果最重要啦。」
「雖說是應急的作戰計畫,但確實進行得很順利呢~」
「對吧?我最擅長臨機應變的行動了喲。」
語氣輕佻的亡靈看起來一臉得意。
城堡從躺床上跳下來。她細細打量臉上堆著客套笑容的亡靈,然後語帶佩服地道出感想。
「……你的變裝術還是一樣厲害呢~現在這張臉也是假的吧?」
城堡指著亡靈的臉這麼問。後者自滿地挺起胸膛答道:
「無論是什麼場所,都能以變換自如的扮相潛入。人稱超級特殊化妝師兼卧底特工的,就是亡靈我啦~你說得沒錯,這種粗鄙的大叔臉,當然只是一張面具嘍。因為這個村子裡的成員似乎都認得彼此,外人無法混入其中。所以嘍,我只好綁架在村外活動的黑陽宗信徒,像這樣和他替換身分。無法以本人超級美型的真面目行動,大概就是這個工作唯一讓我感到有壓力的地方吧。」
「真敢說耶~你從來不曾以真面目示人吧?總是戴上面具,用不同的面貌亮相。說自己很美型,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喔喔?如果打算用這種激將法讓我現出真面目,那你就太天真嘍~城堡小妹妹。帥哥都有很多秘密呢。」
「嘖~」
城堡嘟起嘴,一臉感到可惜的樣子。
不過,她隨即以認真的表情詢問亡靈說:
「那麼,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很遺憾的,我至今還無法和內閣情報調查局報告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