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神正在做最後的全力一搏,祂們就像歷劫後的野獸一樣,變得殘忍狡猾、愚眛無知。我們突然領悟到,如果我們敗給了恐懼與同情心,最終會被眾神所滅。
於是我們拔出沉重的手槍(莫名出現在夢中的手槍),開心地射殺眾神。
豪爾赫·路易斯·波爾培斯著,鼓直譯『創造者』,收錄於『天數』。
1
距離寒假不到一個星期,正袈裟高中的結業式訂在二十四號平安夜舉行。暖冬中吹拂著一點也不冰冷的風,有種消毒或殺菌不夠徹底的感覺。零士不喜歡這種暖風,他認為冬天就該冰寒剌骨才對。今年的十二月沒有下雪的跡象,呼吸時也不會吐出白色的氣息。
關東要到一月中旬以後才比較有機會下雪。在那種時候降下大雪,根本是要讓參加大學學測的高中生體驗人生有多艱辛。
明年這個字眼,對零士來說感覺挺遙遠的。大學學測這個字眼,聽起來也和國外發生的悲慘事件新聞差不多。不過總有一天,零士也得面對大學學測。沒有人能一輩子干暗殺社的工作,幾乎所有社員都會參加大學學測。
暗殺社成員有點類似體保生,暗殺活動能幫他們獲得各大專院校的特別加分優待。沒有這種優待的話,誰也不會想認真參加這種危及性命的殺人活動。——然而,想要考上名校的社長岡本鬼一,為了兼顧課業和社團活動,還是下了不少苦功。
這時零士想到一個問題。一般的社團活動,三年級生會儘早決定下一任社長,但暗殺社沒有這樣的傳統,鬼一會持續擔任社長直到畢業。特殊的社團活動會有特殊的處置也是理所當然的,問題是下一任社長誰來當呢?鬼一和小澤晃生畢業後,二年級只剩下零士和原田魅杏,這二個人都不是當社長的料,況且暗殺社招得到新人加入嗎?
之前在自家遭到伏擊的零士,現在開始在外獨居了,他住在一棟學校附近的高層公寓。平均每個月要價十五萬元的房租,全由正袈裟高中暗殺社的贊助者支付,算是非常破格的優待。零士住在二十樓,他第一次進到那間公寓還以為自己到了高級旅館。
一個高中生獨自住在這麼棒的公寓,怎麼想都是一件開心的事情,但零士並非自願過上這種生活的。過去他缺乏獨自生活的經驗,也懶得自己調理食物,因此食用超商便當或外食的機率自然大增。沒有一定程度的料理技術,是很難享受料理樂趣的。相反的,他變得比獨居前更熱愛打掃家中了。他會先在乾濕兩用的拖把裝上除塵魔布,依序清除寢室、客廳、客房的灰塵,把沾滿灰塵的魔布丟掉是一件非常爽快的事情。接著,再換上吸水棉布擦拭房內的地板。略微潮濕的地板上,總會留下零士掃除時的腳印。他不太常用吸塵器,他喜歡那種親手掃地的感覺,將房內累積的寶特瓶做一次清掉,也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
當然,零士的心還沒有康復,他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未但馬裕佳梨。現在他依然沒辦法享受有人死去的電影或遊戲。他會買些海外的喜劇DVD(有加入罐頭笑聲的那種)一口氣全部看完,或是不停玩拼圖來舒緩情緒。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停滯下來。情緒一旦停滯,就會產生很多不必要的陰鬱思考。心靈的創傷和肉體的創傷,都需要「時間」來複原。所以,零士必須持續激勵自己的心靈,他也必須刻意浪費時間。
唯有時間,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關鍵。
零士靠讀書來激勵自己的心靈和感情。每當他情緒低落時,閱讀好惡會變得非常分明,理由他自己也不曉得。心情良好時能愉快閱讀的書,在那種時候卻看不下幾行。反之,有些書是要在他情緒低落時,才有辦法啃得下去。例如沙林傑、卡特·馮納克特、竹宮悠由子、費茲傑羅等。
和〈海豚人〉激戰也會改變零士的心情。明明無法觀看有人死去的電影,血腥的社團活動卻成了他最大的安慰,這點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當他面對恐懼或威脅的時候反而能心如止水,他想盡量在危險的場所和位置死命開槍射擊,用子彈打爆敵人的骨肉和血管;他希望耳中盡量殘留著敵人的哀號和槍炮聲。
2
寒假將近,期末考也結束了。沒心情準備考試的零士每一科都交了白卷,考捲髮回來後竟然都有不錯的成績,他再次體認到參加暗殺社的優厚待遇。今天零士上完可有可無的課程後,前往了暗殺社的社團辦公室。
暗殺社的據點是一座沒什麼窗戶、外觀像是要塞的撞球場,零士打開鐵門進入裡面。撞球場有數十個房間,他走進最常使用的大房間,正袈裟高中暗殺社的社長也在裡面。這位戴著眼鏡的高大男子,是三年級的岡本鬼一。鬼一喝著運動飮料,坐在社辦里的辦公椅上翻閱數學參考書。瞧他的頭髮有些濕潤,想必是訓練後淋浴的關係。
看到零士前來,鬼一闔上了參考書。
「千葉詩舞似乎會加入我們。」
鬼一說完後,零士想起這個人很喜歡突如其來的說明。
「千葉詩舞?」
零士坐在鬼一對面,反問這個人是誰。
「她是池袋的冠葉原高中的暗殺社王牌,要說頂尖好手也行。」
「這麼厲害的王牌要來我們學校?」
「沒錯,冠葉原高中的暗殺社全軍覆沒了,千葉詩舞是唯一的倖存者。當然,一個人是無法繼續從事暗殺活動的。於是上面決定讓她轉學,進行戰力整合。」
「全軍覆沒?死了多少人?」由於事情緊迫,零士不小心忘了敬語。暗殺社從事的是殺人與被殺的工作,零士卻無法接受失去至愛的痛苦。才死一個人就這麼難受,他無法想像全軍覆沒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
「四個人,全都是高手。」鬼一回答零士。對於學弟不敬的語氣,他也沒有特別在意。
「當初聽說她被送到醫院,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呢。」
「社長,你見過她嗎?」
「見過一次,在正袈裟和冠葉原的聯合作戰上。看過她的作戰方式後,我才知道什麼叫不同凡響。千葉詩舞非常厲害,放眼全日本的暗殺社大概也是最頂尖的。
「有這麼厲害啊?」
「千葉詩舞有海外留學的經驗,好像叫寄宿家庭是吧?名稱如何無所謂。總之呢,她在那裡學到波爾·加斯爾在美國推廣的新式射擊技術。說到快速射擊和全自動射擊,沒有人是她的對手。她還有空手道的段位,近身戰也十分了得。擅長格鬥技和射擊術高度融合後的極限近戰(CQC)技巧。」
「現在冒出了連這種高手也打不贏的敵人?」
「……詳細情況目前還不清楚。」
「這是什麼意思?」
「倖存下來的詩舞記憶很混亂,據說『她不記得任何具體的事情』。」
聊著聊著,小澤晃生和原田魅杏也來了。
「……喂、超帥的本大爺昨晚有一件超帥的趣事,你們想聽嗎?也罷,你們不想聽我也照說不誤啦。」
晃生一進社辦,馬上自戀火力全開。
「我知道你們聽完以後,一定會被我的魅力俘虜。你們會很陶醉地說『啊啊、小澤晃生不只長相帥氣,連口才也是一流的呢』。」
「長相帥氣的晃生學長,連口才也是一流的喔。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魅杏用一種很做作的表情點點頭,之後還補了一句「未來有機會和敗金女交往呢。」
「喔喔,我被魅杏稱讚了呢。」
「她剛才是在損你吧。」
「零士,你怎麼盡說些和海蟑螂一樣的事情啊。」
聽到晃生的話,零士皺起了眉頭。——海蟑螂?是指那種貼在海邊岩礁的陰暗處、長得很像大型鼠婦的生物嗎?零士回想自己的發言,試著思考哪些內容很像海蟑螂,但他一直想不出一個結果。況且,很像海蟑螂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零士放棄想下去——反正也不是什麼值得認真思考的事情。
如果沒有這些社員相伴,零士大概無法持續暗殺活動了吧。這些夥伴已經學會了如何接待心靈受傷的人。晃生看似粗枝大葉的言行,其實徹底掌握了彼此的距離以及周圍對自己的既定印象,他這種性格帶給零士很大的幫助。
「……啊……唷……」
最後來到社辦的是石井輝佳。這位秀髮蓬鬆的嬌小少女,沒辦法明確表達自己的意志。除了上課時間以外,她就像個劍豪一樣隨身攜帶日本刀。這裡要更正一下,她不是「像個」劍豪,而是一位真正的現代劍豪,雖然外表不太像就是了。
——這就是零士就讀的高中所設立的暗殺社。
隔天,零士的班上來了一位轉學生。
「……我叫千葉詩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