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告訴你一個壞消息。人類一旦擁有可以輕易殺人的力量,馬上就會互相殘殺。這一點很快就會成為現實。」「美麗的歌曲為什麼聽起來總是令人難過呢?」「因為那不是真實的。」「真的嗎?」「世上沒有美麗又真實的東西。」
強納森·薩佛蘭·弗爾著 近森隆文譯
「極度吵雜、極端靠近」株式會社NHK
1
「零士同學!裕佳梨同學!」
察覺異狀的鬼一、晃生、輝佳連忙趕往三樓。輝佳服用〈生命躍動劑〉的效果還在,她以飛快的速度衝上三樓。當她衝過白髮巨漢身旁時,還順勢往對方身上砍了一刀。輝佳的斬擊砍進了巨漢左肩口,普通的〈海豚人〉吃下這一刀絕對會失去左臂,但巨漢的肩膀只被砍出了幾公分深的傷口。
「…………」
饒是如此,輝佳的強悍也令白髮巨漢十分驚訝。再者,其他〈海豚人〉已被屠殺怠盡,情勢對他不利,因此他選擇暫時撤退。巨漢敏捷地跳下柏青哥機台,著地時一個前滾翻迅速起身逃離現場,從他的體格很難想像他具有這樣的敏捷性。白髮巨漢就這樣撞破玻璃飛出窗外,三層樓的高度對他來說和走樓梯沒兩樣。
輕易平安著陸的白髮巨漢全力衝刺,在外面待機的魅杏開了一槍(這一槍打中了對方的右側腹),當然這一擊也無法阻止他逃跑。白髮巨漢宛如一台電動車般靜靜地加速,一下子就看不到他的背影了。即使暗殺社成員馬上搭車去追,也不知能否追到對方。
現場一下變得鴉雀無聲,零士不安得冷汗直流。當他跑去裕佳梨身旁時,心中浮現了最壞的打算。等他看到倒在地上的裕佳梨,他知道自己最壞的預測已經化為現實了。
白髮巨漢發射的子彈,打中了沒有防彈裝備的地方。大腿動脈,頸部、左右手的上臂。零士無法判斷那一處是致命傷,反正裕佳梨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
她的身上開了好幾個彈孔。
彈孔周圍的破碎肌肉微微腫脹。
頸部的彈孔還不斷冒出血泡。
裕佳梨的雙眼是張開的。她躺在觸目驚心的血泊里,身上流出來的鮮血,多到令人懷疑人體到底哪來這麼多的血液。紅黑色的血海不住擴大,她的肌膚就越見慘白。零士這才知道——人類是血肉與靈魂組成的。失去了靈魂只剩下血肉的殘軀,放久了血液就會幹涸,成為蛆蟲的糧食。
鬼一、晃生、輝佳也來到了裕佳梨冰冷的軀體旁。
「快、快點用藥……」零士以顫抖的聲音說。
「受了致命傷的人已經來不及了。」鬼一沉痛地告知這個事實。
零士心想,這樣的收場未免太過份了。——裕佳梨死前有說什麼嗎?零士看著裕佳梨的屍體,仍然無法接受她已經死去的現實。那種感覺就和看了一出結局很糟糕的電視劇或電影一樣。
裕佳梨死得太過突然、太不合情理了。零士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他自問,如果不是突如其來又不合情理的死亡,自己就能接受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零士說什麼也無法忍受裕佳梨已經不在的事實。
在那之後,零士僅保有片斷的記憶,他隱約記得其他夥伴慌張行動的景象。等零士回過神時,已全身赤裸地躺在寢室的床上。
是鬼一帶他回來的。
「你受了很大的打擊吧。」鬼一在寢室對零士說,零士卻分不清這是夢境或現實。
「你先好好休息吧,細部的工作交給我們處理就好。」
「……裕佳梨同學真的死了嗎?」
零士神智不清地問道。
「她真的死了。」
鬼一轉身背對著零士說。
「簡直就是惡夢對吧?看到屍體也無法理解對方死去的事實。不過,從明天起她再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零士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是否真的難過。
——畢竟,他和裕隹梨的關係才正要開始而已。
很顯然的,零士和裕佳梨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和她也鮮少有什麼對話和接觸。二人唯一的羈絆,也就是那兩次的吻。
2
未但馬裕佳梨的死亡被當成車禍事故處理了。
事情過了好幾天,零士始終無法從行屍走肉的狀態中恢複過來。
零士滿臉憔悴地回到家中,母親自然會關心他發生了什麼事。零士只回答「社團活動的夥伴出車禍死了。」然後就躲進了自己的房間里,他覺得自己的房間看起來好陌生。
「你好歹也吃點東西嘛……」「你怎麼都沒換衣服呢?」「不然好歹洗個澡嘛……」母親接二連三的關心,讓零士的心情非常鬱悶。他穿上羽絨外套,連手機也沒帶就出門了。然而他卻沒有忘記帶手槍,因為這樣隨時可以飲彈自盡。
零士一路走到車站前,途中他和許多人擦身而過。路人的行走速度似乎有些快,零士有種「被世界拋下的感覺」,和獨自走在高速公路上差不多。
——我的身材矮小,別人會以為我是小孩子離家出走吧。零士自嘲後想要笑一下,臉上的表情卻像石頭一樣僵硬。
零士到漫畫店或超商前面休息。他也不回家睡覺,就這麼在街頭遊盪一整晚。
——好想到某個遙遠的地方。
零士隨便搭上了一輛電車,也不管電車的目的地是哪裡。
電車要到哪裡都無所謂。
「…………」
零士眺望著窗外的風景,外頭不知不覺問下起了雨。落在窗戶上的雨滴隨著電車的移動慣性,畫出海浪一般的橫向圖紋。鐵軌的單調節奏,中規中矩的人潮流動,這些景象讓零士感覺自己搭乘電車,卻絲毫沒有在移動。——不、正確來說移動的是電車,零士確實沒有靠自己的雙腳移動。
零士繼續隨興地搭乘電車。
他的意識一直都在懷中的那把手槍上。手槍真是了不起的東西,有了這樣東西,零士隨時能在自己喜歡的地方當場轟爆自己的大腦。因此就某種意義來說,零士正過著人生中最自由的一段時間。他以前從沒想過,人生會有如此絕望的自由。
零士沒有任何目的地,但也漸漸不喜歡當個被載往各地的行屍走肉,等雨停以後他就下車了。車站前有一家大型的柏青哥店,他馬上想起了裕佳梨,痛苦得難以自拔。零士壓抑不住煩惡的感覺,飛也似地跑進一家商務旅館裡。他當然沒有事先預約房間,可是旅館內都是空房,他輕易地訂到了入住房間。
這間旅館的房間很簡樸,除了電視和床鋪以外沒有其他大型傢具,零士脫下鞋子,打開收音機躺在床上休息。收音機里正播放著他喜歡的酷玩樂團歌曲,叫『Every Teardrop Is AWaterfall~每滴眼淚都宛如瀑布』零士以前很喜歡這首歌,現在卻很討厭這首歌的名稱。
零士關掉收音機閉起眼睛,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夢中的零士和裕佳梨一起在乾淨的廚房裡製作料理。他們在做馬蘇里拉起司和蕃茄的生菜沙拉,以及加入新鮮洋蔥和爽口培根的法式清湯。
主菜是蛋包飯,二人手腳俐落地分工合作。裕佳梨在平底鍋中放入奶油加熱,零士快炒一道混合香腸、馬鈐薯、絞肉的蛋包飯餡料。接著再將雞蛋打進碗里,加入適量的牛奶細心攪拌。裕佳梨把蛋汁和餡料一起丟進平底鍋里,做成了蛋包飯的樣子。——一切流程看似非常順利,味道卻是難吃無比。裕佳梨吃了一口便皺起眉頭,這道料理完全是失敗作品。仔細回想一下,也許整道菜從打蛋的步驟就做錯了。
裕佳梨點點頭,彷彿在告訴零士「下次還有機會喔」。
零士卻認為沒有下次了。
一覺醒來,零士退房後又到外面的世界徘徊。
3
零士隨波逐流到處亂晃,幾天後無意間來到了橫濱。他只記得自己從橫濱車站搭乘橫濱未來線,在元町·中華街車站下車。
零士穿過中華街東門,好像受到什麼引誘似地進入了中華街大道。
夜晚喧囂的繁華街,讓他莫名地感到舒心。
零士在美食街上繞了一會,任何美味的香氣都勾不起他的食慾。
看著閃閃發光的看板和熱鬧歡騰的觀光客,現在的零士就像一隻誤入了淺灘的深海魚一樣。
零士滿腦子都是裕佳梨。可是,他實在想不起什麼關於裕佳梨的事情。零士很想更了解裕佳梨,也想讓裕佳梨更了解自己。兩人的未來曾經充滿了各種可能性,如今什麼可能性都不會發生廠。
零士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樣——是想隱匿行蹤呢、還是想自殺呢?總之,零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