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上帝的微笑(1)

當我聽到《白鹿原》獲獎的消息,我為之長長吁了一口氣。我想,仰天浩嘆的一定不僅我一人,在這個冬天裡,很多很多的人是望著月亮,望著那夜之眼的。其實,在讀者和我的心中,《白鹿原》五年前就獲獎了。現今的獲獎,帶給我們的只是悲愴之喜,無聲之笑。可以設想,假如這次還沒有獲獎,假如永遠不能獲獎,假如沒有方方面面的恭喜祝賀,情況又會怎樣呢?但陳忠實依然是作家陳忠實,他依然在寫作,《白鹿原》依然是優秀著作,讀者依然在閱讀。污泥里生長著的蓮花是聖潔的蓮花。作品的意義並不在於獲獎,就《白鹿原》而言,它的獲獎重在給作家有限的生命中一次關於人格和文格的正名,從而供生存的空間得以擴大。外部世界對作家有這樣那樣的需要,但作家需要什麼呢?作家的靈魂往往是偉大的,軀體卻卑微,他需要活著,活著就得吃喝拉撒睡,就得米面油茶醬,當然,還需要一份尊嚴。上帝終於向忠實發出了微笑,我們全都有了如蓮的喜悅。靈山寺我是坐在靈山寺的銀杏樹下,仰望著寺後的鳳嶺,想起了你。自從認識了你,又聽捏骨師說你身上有九塊鳳骨,我一見到鳳這個詞就敏感。鳳當然是虛幻的動物,人的身上怎麼能有著鳳骨呢,但我卻覺得捏骨師說得好,花紅天染,螢光自照,你的高傲引動著眾多的追逐,你的冷艷卻又使一切邪念止步,你應該是鳳的托變。寺是小寺,寺後的嶺也是小嶺,而嶺形絕對是一隻飛來的鳳,那長長的翅正在欲收未收之時,尤其鳳頭突出地直指著大雄寶殿的檐角,一叢楓燃得像一團焰。我剛才在寺里轉遍了每一座殿堂,腳起腳落都帶了空洞的迴響,有一股細風,是從那個小偏門洞溜進來的,它吹拂了香案上的煙縷,煙縷就活活地動,彎著到了那一棵丁香樹下,糾纏在丁香枝條上了。你叫系風,我還笑過怎麼起這麼個名呢,風會系得住嗎,但那時煙縷讓風顯形,給我看到了。也就踏了石板地,從那偏門洞出去,你知道我發現什麼了,門外有一個很大的水池,水清得幾近墨色,原本平靜如鏡,但池底下有拳大的噴泉,池面上泛著漣漪,像始終浮著的一朵大的蓮花。我太興奮呀,稱這是醴泉,因為鳳是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的,如果鳳嶺是飛來的鳳,一定為這醴泉來的。我就趴在池邊,盛滿了一陶瓶,發願要帶回給你的。

小心翼翼地提著水瓶坐到銀杏樹下,一直蹲在那一塊小菜圃里拔草的尼姑開始看我,說:「你要帶回去烹茶嗎?」 「不。」我說,「我要送給一個人。」

「路途遠嗎?」

「路途很遠。」

她站起來了,長得那麼乾淨的尼姑,陽光下卻對我癟了一下嘴。

「就用這麼個瓶?」

「這是只陶瓶。」

「半老了。」

我哦了一聲,臉似乎有些燒。陶瓶是我在縣城買的,它確實是醜陋了點,也正是醜陋的緣故,它在商店的貨櫥上長久地無人理會,上面積落了厚厚的灰塵,我買它卻圖的是人間的奇醜,曠世的孤獨。任何的器皿一製造出來就有了自己的靈魂和命運,陶瓶是活該要遇見我,也活該要來盛裝醴泉的。尼姑的話分明是猜到了水是要送一位美麗的女子的,而她嘲笑陶瓶也正是嘲笑著我。我是半老了嗎?我的確已半老了。半老之人還惦記著一位女子,千里迢迢為其送水,是一種浪漫呢,還是一種荒唐?但我立即覺得半老二字的好處,它可以作我以後的別名罷了。

我再一次望著寺後的鳳嶺,嶺上空就悠然有著一朵雲,那雲像是掛在那裡,不停地變化著形態,有些如你或立或坐的身影。來靈山寺的時候,經過了洛河,《洛神賦》的詩句便湧上心頭,一時便想:甄妃是像你那麼個模樣嗎?現在又想起了你,你是否也是想到了我而以雲來昭示呢?如果真是這樣,我將水帶回去,你會高興嗎?我這麼想著,心裡就生了怯意,你知道我是很卑怯的,有多少人在歌頌你,送你奇珍異寶,你都是淡漠地一笑,咱們在一起吃飯,你吃得那麼少,而我見什麼都吃,你說過什麼都能吃的人一定是平庸之輩,當一個平庸人給你送去了水,你能相信這是鳳嶺下的醴泉嗎?「怎麼,是給我帶的嗎?」你或許這麼說,笑納了,卻將水倒進盆里,把陶瓶退還了我。

我用陶瓶盛水,當然想的是把陶瓶一併送你,你不肯將陶瓶留下,我是多麼地傷感。銀杏樹下,我茫然地站著,太陽將樹蔭從我的右肩移過了左肩,我自己覺得我頹廢的樣子有些可憐。

我就是這樣情緒複雜著走出了靈山寺,但手裡依然提著陶瓶,陶瓶里是隨瓶形而圓的醴泉。寺外的漫坡下去有一條小河,河面上石橋拱得很高,上去下來都有台階。我是準備著過了橋去那邊的鄉間小集市上要找飯館。才過了橋,一家飯館裡轟出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乞丐。乞丐的年紀已經大了,蓬頭垢面地站在那裡,先是無奈地咧咧嘴,然後男的卻一下子把女的背了起來,從橋的這邊上去,從橋的那邊下來,自轉了一下,又從那邊上去,從這邊下來,被背著的女的就格格地笑,她笑得有些傻,飯館門口就出來許多人看著,看著也笑了。

「這乞丐瘋了!」有人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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