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商州初錄(27)

其實,棣花並不是個縣城,也不是個區鎮,僅僅是個十六個小隊的大隊而已。它裝在一個山的盆盆里,盆一半是河,一半是塬,村莊分散,卻極規律,組成三二三隊形,河邊的一片呈帶狀,東是東街村,西是西街村,中是正街,一條街道又向兩邊延伸,西可通雷家坡,東可通石板溝,出現一個弓形,而長坪公路就從塬上通過,正好是弓上弦。面對西街村的河對面山上,有一奇景,人稱「松中藏月」,那月並不是月,是山峰,兩邊高,中間低,宛若一柄下弦月,而月內長滿青松,盡一摟粗細,棵棵並排,距離相等,可以從樹縫看出山峰低洼線和山那邊的雲天。而東街村前,卻是一個大場,北是兩座大廟,南是戲樓,青條石砌起,雕木翹檐,戲台高地二丈,場面不大,音響效果極好。就在東西二街靠近正街的交界處,各從塬根流出一泉,稱為「二龍戲珠」,其水冬不枯,夏不溢,甘甜清冽,供全棣花人吃,喝,洗,刷。泉水流下,注入正街後上百畝的池塘之中,這就是有名的荷花塘了。

這地方自出了韓舉人,李拳腳之後,便普遍重文崇武。男人都長得白白凈凈,武而不粗,文而不酸。女人皆有水色,要麼雍容豐滿,要麼素凈苗條,絕無粗短黑紅和枯瘦乾癟之相。直至今日,這裡在外工作的人很多,號稱「幹部歸了窩兒」的地方,這些人腳走天南海北,眼觀四面八方,但年年春節回家,相互談起來,口氣是一致的:還是咱棣花這地方好!

因為地方太好了,人就格外得意。春節里他們利用一年一度的休假日,盡情尋著快活,舉辦各類娛樂活動,或鑼鼓不停,或鞭炮不絕,或酒席不散。遠近人以棣花人樂而趕來取樂,棣花人以遠近人趕來樂而更樂,真可謂家鄉山水樂於心,而樂於鑼鼓、鞭炮、酒肉也!

一到臘月,廿三日是小年,晚上家家烙燒餅,那戲樓上便開戲了,看戲的涌滿了場子,孩子們都高高爬在大場四周的楊柳樹上,或廟宇的屋脊上。夏天裡,秋天裡收穫的麥秸堆,谷稈堆,七個八個地堆在東西場邊,人們就搭著梯子上去,將草埋住身子,一邊取暖,一邊看戲,常常就瞌睡了,一覺醒來,滿天星斗,遍地銀霜,戲不知什麼時候早就散了。戲是老戲,演員卻是本地人,每一個角色出來,下邊就啾啾議論:這是誰家的兒子,好一表人才;這是誰家的媳婦,扮啥像啥;這是誰家的公公,兒子孫子都一大堆了,還抬腳動手地在台上蹦躂。最有名的是正街後巷的冬生,他已經四十,每每卻扮著二八女郎,那扮相,身段,唱腔都極妙,每年冬天,戲班子就是他組織的。可惜他沒有中指,演到怒指奴才的時候,只是用二拇指來指,下邊就說:「瞧那指頭,像個錐子!」「知道嗎?他老婆說他男不男、女不女的,不讓他演,打起來,讓老婆咬的。」「噢,不是說他害了病了嗎?」「他不唱戲就害病。」還有一個三十歲演小丑的,在台下說話結結巴巴,可一上台,口齒卻十分流利,這免不了叫台下人驚奇;但使人看不上的是他兼報節目,卻總要學著普通話,因為說得十分生硬,人稱「醋熘普通話」,他一報幕,下邊就笑,有人在罵:「呀,又聽洋腔了!」「醋溜熘,醋熘。」「真是難聽死了!」「哼,紅薯把他吃得變種了!」雖然就是這樣一些演員,但戲演得確實不錯,戲本都是常年演的,台上一唱,台下就有人跟著哼,台上常忘了詞兒,或走了調兒,台下就嗚嗚地叫。有時演到熱鬧處,台下就都往前擠,你擠我,我擠你,腳紮根不動,身子如風中草,那些小孩子們就涌在戲台兩邊,來了就趕,趕了又來,如蒼蠅一樣討厭。這樣,就出了一個叫關印的人,他腦子遲鈍,卻一身力氣,最愛熱鬧,戲班就專讓他維持秩序。他受到重用,十分賣力,就手持谷稈,哪兒人擠,哪兒抽打,哪兒秩序就安靜下來。這戲從廿三一直演到正月十六,關印就執勤二十三天。到了正月初一,早晨起來吃了大肉水餃,各小隊就忙著收拾扮社火了。十六個小隊,每隊扮二至三台,誰也不能重複誰,一切都在悄悄進行,嚴加守密。只是鑼鼓傢伙聲一村敲起,村村應和,鼓是牛皮古鼓,大如蒲籃,銅鑼如篩,重十八斤,需兩人抬著來敲,出奇的是那社火號桿長三尺,不好吹響,一村最多僅一兩人能吹。中午十二點一過,大塬上的鐘樓上五十噸的鐵鑄大鐘被三個人用榔頭撞響,十六個小隊就抬出社火在正街集中,然後由西到東,在大場上繞轉三匝,然後再由東到西,上塬,到雷家塬,再到石板溝,後返回正街。那社火被人山人海擁著,排在一起,各顯出千秋。別處的社火一般都是平台,在一張桌上鋪了單子,圍了花樹,三四個小孩扮成歷史人物站在上邊,桌子四邊綁了長椽,八人抬著過市,而單子裡邊,桌子之下,往往要吊半個磨扇,以防桌子翻倒,而棣花的社火則從不系吊磨扇,也從看不上平台,都以鐵打了芯子,作出玄而又玄的造型。當然,十六個隊年年出眾的是西街村,而號角吹得最響最長的是賈塬村。東街村年年比不過西街村,這年臘月就重新打芯子,合計新花樣,做出了一台「哪吒出世」,下邊是三張偌大的荷葉,一枝蓮莖,一指粗細,支楞楞,顫巍巍長五尺有二,上是一朵白中泛紅的盛開荷花,花中坐一小孩,作哪吒模樣。一抬出,人人喝彩,大叫:「今年要奪魁了!」抬到正街,西街的就迎面過來,一看人家,又遜眼了。過來的是「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那大聖高出桌面一丈,一腳凌空前蹺,一腳後蹬,做騰雲駕霧狀,那金箍捧握在手中,棒頭用尼龍繩空懸白骨精,那妖怪竟是不滿一歲的嬰兒所扮,抬起一走動,那嬰兒就搖晃不已,人們全涌過去狂喊:「蓋帽了!」東街的便又抬出第二台,是「游龜山」,一條綵船,首坐田玉川,尾站胡鳳蓮,船不斷打轉,如在水中起伏。西街的也湧出第二台,則是「李清照盪鞦韆」,一架鞦韆,一女孩在上不斷蹬盪。自然西街的又取勝了,東街的就小聲叫罵:「西街今年是什麼人出的主意?」「還是韓家第八!」「這老不死!來貴呢?」叫來貴的知道什麼意思,忙回去化裝小丑,在一條做好的木椽大龍頭上坐了,懷抱一個噴霧器,被四五人抬著,哪兒人多,哪兒去耍,龍頭猛地向東一拋,猛地向西一拋,來貴就將懷中噴霧器中的水噴出來,惹得一片笑聲。接著雷家坡的屋檐高的高蹺隊,後塬的獅子隊,正街的竹馬隊,浩浩蕩蕩,來回鬧著跑。每一次經過正街,沿街的單位就鞭炮齊鳴,若在某一家門前熱鬧,這叫「轟莊子」,最為吉慶,主人就少不了拿出一條好煙,再將一節三尺長的紅綢子布纏在獅子頭上,龍首上,或社火上的孩子身上,耍鬧人就斜叼著紙煙,熱鬧得更起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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