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商州初錄(24)

第二天,小白菜搭車走了,她有司令的手令,沿縣各卡關沒有阻擋。但她並沒有去山陽,卻直接到商縣,打扮成鄉下邋遢婆娘,跑到衛校翻牆進去。那些老頭子卻都狠狠地瞪著她:「你來幹什麼?我們這裡好多人就是吃了你的虧!」 「吃了我的虧?」她驚叫著。「罪狀是拉他們下水,你還來惹禍嗎?」

她突然感覺到了一個女人的自尊心,刷地流下眼淚,順門就走。已經翻過牆了,卻又站住,眼淚涌流不止,又翻牆進去,對他們說了三天後的情報。但是,這些人卻看著她冷笑了。

「你們不相信我?」她急得哭起來。「你是讓我們跑,再讓他們把我們抓起來,更有罪狀嗎?這情報你怎麼就會知道?」 「我和司令睡過覺,知道嗎?!」她大聲說著,氣憤歪曲了她的臉,眼淚卻流得更快了。老頭子們木呆在那裡,只是不動。她扯開了衣領,露出胸膛上被司令糟蹋時咬下的紫色牙痕,叫道:「信不信由你們,要活,趕快就跑,全國這麼大,哪兒沒個藏身處?不信,就等著死吧!」

她翻過牆頭走了。

這一夜,這些「走資派」買通了看守,一下子全溜逃了。

三天後,窮凶極惡的造反派撲到商縣,包圍了衛校,但一切落空。將看守抓來拷問,供出了小白菜。那司令一怒之下,四處搜查,五天後小白菜被捉拿了。司令親自捆了她的雙手,雙腳,將她強姦,又讓別的四個頭頭又輪姦了一番,最後裝進麻袋,活活讓人用棍打死了。

小白菜死後,這一派宣布了她的罪狀:一生破鞋,批鬥之中,仍與走資派亂搞男女關係,事情敗露,自絕於人民,死得可恥,死有餘辜。消息傳開,戲迷們都遺憾不能看到她的戲了,又恨她作風太亂,不是個正正經經的女人。「四人幫」粉碎了,造反派頭頭逮捕了,那些走資派紛紛重新任職,小白菜的案件得以明白。四處打問小白菜的墳墓時,但無人知曉,只好在開追悼會那天,將她生前演戲所穿的戲裝放在一隻老大的骨灰盒裡,會場高音喇叭播放她過去的唱腔錄音。

一對恩愛夫妻

在石庄公社的冒尖戶會上,我總算看見了他。這幾天,就聽公社的人講,他們夫妻恩愛很深,在全社是搖了鈴的;沒想冒尖戶會他也參加,而且又是他們夫妻培育木耳致富的,可見這恩愛之事倒是千真萬確的了。會是從晚上擦黑開起的,小小的會議室里,人人都抽著旱煙,房子里煙霧騰騰的。他自始至終沒有說話,獃獃地坐在靠牆角的凳子上,後來就雙手抱著青光色的腦袋,眼睛一條線地合起來。主持會的人說:「都不要瞌睡了!」他挪了挪身子,依然還合著眼睛。主持人就點了他的名:「大來,你夢周公了?」他說:「我聽哩!」大家就都笑了,說他從來都是這樣:看上去是瞌睡了,但其實耳朵精靈哩。大家一笑,他也便笑了,笑起來眼睛很小,甚至有肉肉的模樣。我便想:他是這麼個人物,窩窩囊囊的,怎麼會討得女人的喜歡呢?但他確是這一帶有名的愛老婆和被老婆愛的,那老婆是怎麼個模樣呢?兩口子又怎麼就能成了冒尖戶?

會開完的時候,因為公社沒有客房,書記讓我和他打通鋪,我說很想了解了解大來的夫妻生活,書記就仰脖兒想想,說很好。叫過大來一講,大來卻為難了:

「這能行嗎?家裡衛生不好,虱子倒沒有,只是有漿水菜,城裡人聞不慣那味兒的。」

「我就喜歡吃漿水菜哩!」我說,「如果你不嫌棄,你能住我就不能住嗎?」

他笑了,眼睛又小小的退了進去,說:「哪裡話!你真要去,我倒是念了佛呢!」 他便開始點著個松油節。說她家離公社十里路,要翻兩座山的,夜裡出門開會,看戲,串親戚,就都要點這松油節照路的。那松油節果然好燃,在油燈上一點就著了,火光極亮,只是煙大。他的懷裡就塞了好多松油節兒。點完一節換上一節,讓我走在他的身後,走過公社門前的河灘,過橋,就直往一條溝道鑽去。路實在不好走,儘是在石頭窩裡拐來拐去,後來就爬山。雖然他照著火光,我還是不時就被路上的石頭磕絆了腳,他就停下來,將我拉起,替我揉揉,叮嚀走山路不比在城裡的街道上,腳一定要抬高。「這都是習慣,我到城裡去,平平的路,腳還抬得老高,城裡的人一看那走式就知道是山裡來的『家娃』了!」 「你們村裡就來了你一個嗎?」我問他。「可不就我一個!那條小溝里,就我一家嘛。」 「一家?」我有些吃驚了。「夜裡出門總是你一個人?」 「可不,那幾年,咱共產黨的會多,小隊呀,大隊呀,常在夜裡開會。咱對付人沒有心眼,但咱有力氣,狼蟲虎豹的我不怯。」 「真不容易。公社這麼遠,來回得一整宿哩。」 「現在會少多了。那幾年動不動開會,不去還要扣工分,整整十年了,扣了我上百個工分呢,今夜裡我是第一次去那大院的。」 「怎麼不去?」 「唉,那大院里原先有雄鬼哩。」 「雄鬼?」 我越來越聽不懂他的話,向前躍了一步,風氣將松油節的火焰閃得幾乎滅了,他忙用手護住,說道:「現在好了,他早滾蛋了,『四人幫』一倒,查出他是『雙突擊』上去的,他果真沒好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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