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啦!」那小孩說,「我嫌從下邊投累……」
「嫌累的滾蛋!」
那兩個孩子就討好了:「我不累!我不累!」
等石頭丟到潭邊,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酒瓶,在裡邊裝上黃色炸藥,把雷管、導火索裝好,口上糊了河泥,然後點著丟進潭中。孩子們嘩地向後跑,站在遠遠的地方,趴在沙石上,膽大的,又探頭探腦朝河邊走……
「咚!」驚天動地一聲響,幾十丈高的水柱衝天而起,恰好一陣風過,細沫般的水珠刷刷刷斜落下來,淋得我們渾身都濕了。大家叫著,笑著,涌到河邊,河裡泛著濁浪,泡沫,卻並未見魚肚子朝上漂起來。我失望地說:「沒有,咳,連一個小魚兒也沒有。」他說:「甭急!漂上來都是小魚,大魚才從水底走哩!」於是我們又跑到下游去看,還是什麼也沒有。他很悲觀,孩子們卻一樣高興,大聲喊:「沒有喲,一個也沒有喲!」 「這是怎麼回事?這潭裡這麼乾淨?一斤炸藥就這樣聽了個響聲?」醜陋者說著,臉更難看了。後來,就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酒瓶,丟進河裡去了。「還要炸嗎?」 「那不是炸藥。」 「給媳婦……」我話一出口,不敢說了。他卻給我笑笑,和三個孩子跑走了。我終不明白,他為什麼每一次到河邊,都要丟一個空酒瓶呢?那酒瓶每一次丟下,並不下沉,可見口子是封得嚴嚴的,那裡邊裝著什麼嗎?
以後又是兩天,他依然在丟。我決定要看看這個秘密了。就在我要走的那天中午,我瞧見他又往河裡去了,就到了下游的堤上看看。他果然又丟下一個瓶子,我忙跑到河水中將衝下的酒瓶撈起。這是一隻口封得特別嚴的酒瓶,裡邊有一張紙條,打開了,原來是一封信:
「我叫任一民,家住丹鳳縣土門公社馮家灣,現在三十三歲(實足年齡),上無父母,下無兄妹,房子三間,廈屋間半,糧食裝了兩個八斗瓮,還有一窖芋頭,錢也積存了許多,我還有手藝,會摸魚捉鱉,只是沒有成家。這瓶子如果是一個男人拾到,請封好瓶口還放在河裡,若是一個女的拾了,是成過家的,也請封好放在河裡,是沒成家的姑娘得了,這就是咱們有姻緣,盼能來信。以後的日子,我能養活你的,我不會打你,你來我們村落戶也成,我也可以招過門去,生下孩子姓你的姓也行。我等著你的信。」
我看著這封真誠而有趣的求愛信,竟再沒有嘲笑和厭惡起這位醜陋的摸魚捉鱉人了。但我是個男人,又是個異地的遊客,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將信裝進酒瓶,蓋上油紙包著的木塞,按好鐵蓋,輕輕放進河裡去了。
我站起來,遠遠看見就在河的上游,那個求愛者正在河灘跑著,是不是又捉住了一隻鱉或者一串魚呢?
劉家兄弟商州的泥水匠,最有名的是在賈家溝。賈家溝的泥水匠,最有名的是加力老漢。老漢如戰國時孔子一樣,徒子七十二,徒孫三千,遍布商州七個縣。每年三月初三,是老漢的生日,徒子徒孫都要趕來,老漢設了酒席,然後各方徒子徒孫在門前場地里表演,單磚砌牆,無依無靠,看誰砌得高,而以木樁擊之不倒?再以不規不則之亂石拱起墓頂,將碌碡推上去碾,看誰拱得不坍不垮?後以一把八磅大鎚,要一錘下去,看誰將一塊大石打出齊楞見線,如刀裁一般?如此表演,連續幾天幾夜,看熱鬧的圍著像觀戲一樣,精彩的,一哇聲叫好,拙笨的,一古腦叫噓。於是,合格者,師傅牽手入席,淘汰者,哪兒來的哪兒回去,所帶壽禮分文不收,所設酒席,滴水不予。
加力老漢,並不姓賈,也不是賈家溝的原籍。他一輩子從未向人透露過自己的籍貫。賈家溝的人記得,在跑廣東長毛賊那時節,有一天村裡來了母子三人,那婦人粗手大腳,面黑如漆,兩個兒子都是一米七八個頭,一身力氣,這老大便是劉加力,老二叫劉加列。母子三人住在老爺廟時,給人打短工為生。因為都沒有手藝,就只好打土坯,見天可打出一壘土坯,或是給人家扯大鋸,兩人粗的原木,一天解開六頁木板。過了三年,劉加列吃不下苦,在四鄉遊手好閒起來,又染上賭博,但手氣不好,輸掉了家裡的積存,寒冬臘月,一頂帽子都戴不上,娘仨就常常在吃飯時吵鬧。加力嫌娘飯做得稠,加列嫌娘飯做得稀,娘罵起來,他便將碗摔在娘面前,再以頭撞牆,粗氣吼得如牛叫。後就常在麥場上和人打賭,用屁股蹶碌碡。他一身好膘,左眉中間斷了兩截,人稱斷刀眉,每每剝脫外衣,露出從脖子下一直長到肚臍窩的黑毛,蹲下身去,用屁股只一蹶,七八百斤的石磙碌碡就忽地立栽起來。然後便去向賭輸的人討錢,有五元的,有七元的,一分不少,若翻起臉來,斷刀眉驟然飛動,撲過來常常抱住對方的大腿,用手握人家生殖器……慢慢鄉里為惡,成了這一帶害物。賈家溝曾醞釀過攆劉家出村,但誰也不敢領頭,直至賈家前院的老二因和兄弟反目,重蓋了一院房子,老莊子偏不賣給兄弟,劉家就趁機買房,從此正正經經成為賈家溝的人家了。
到了民國二十三年,本地方出了「金狗、銀獅、梅花鹿」,這是三個大土匪頭子:金狗者,長一頭紅禿疤,銀獅者,是一頭白毛,梅花鹿者,生一身牛皮癬。三個土匪頭子,手下各有十幾條「漢陽造」,幾十個毛毛兵,遇著「長毛賊」來,便聯合作對,「長毛賊」一走,又互相傾軋,各自又在地方上收租納稅,離賈家溝二十里的鎮公所也毫無辦法,只好明裡緝拿,暗裡勾結。這地面便一二十年里日月不得安寧,常在三更半夜,槍聲一起,村人就攜老扶幼,棄家而逃,加力母子也跑了幾回,加列就煩了,說家裡要糧沒糧,要錢沒錢,怕誰個怎的,就在一次跑賊中未走。沒想那金狗領著土匪進村,抓了一個女人到了老爺廟,在條凳上綁了手強姦,嚇得躲在廟樑上的加列掉了下來,金狗瞧他的模樣,卻並沒有打他,反問他入不入伙,又將那女人讓他也幹了一回,說是要入伙,三天後到南山磊磊石見面,以後不愁沒有黃花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