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商州初錄(16)

這女人口齒流利,句句說得有板有眼,我一下子感覺到了自己的責任,便站了起來,給復退軍人鼓勁,說這裡家族勢力還這麼厲害,就要當個生活的強者。如果一個強了,兩個都強,一個強不起來,兩個人也就全毀了。

復退軍人瓷在了那裡。

「你說話呀,說話呀!」那女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嗚嗚又哭了。「你老是這樣,你只有自己糟蹋自己!我以前不是這樣嗎?我吃盡了性軟的虧,今日在這同志面前,你把話說清:你要活得像個人,你明日就當眾人面公開,咱有的是力氣,人也不比誰笨,日子會過得紅火。你要還是這樣下去,咱就一刀兩斷!我就是當一輩子寡婦,我也不會走,我也不去尋短見!」 復退軍人猛地過去抱了酒碗喝了一氣,一邊抹嘴,一邊說:「依你的辦,我也是窩囊夠了!」

第二天早上,因為我急著要趕到北邊留仙坪去,不能在這裡多呆了,臨走時,復退軍人和那女人雙雙送我上了溝那邊的便道上,我祝福他們成功,那女人「格」地笑出了聲。

三個月後,我回到了這個縣上,縣城裡正流傳著一件新聞:石頭溝一個寡婦和一個復退軍人為了結婚,在公社領不出結婚證,又上告到縣上,指控石頭溝孫家和田家暗中給公社文書使了黑錢。結果,縣委追究,官司打了一月,孫家的那個大隊領導終於撤了職,寡婦和復退軍人結了婚。兩人賣了寡婦的房子,積了本錢承包了一孔木炭窯,收入很大。有人便給我說:早上還見他們擔了炭在縣城南市上出售,炭是好炭,一律栲木料,易燃,耐燒,散熱性強,只是燃起來愛爆火星兒。

龍駒寨

龍駒寨就是丹鳳縣城。整個商州在外面世界,知道的人是不多的,但能知道商州的,也便就知道龍駒寨了。丹江從秦嶺東坡發源,冒出時是在一叢毛柳樹下滴著點兒,流過商縣三百里路,也不見成什麼氣候,只是到了龍駒寨,北邊接納了留仙坪過來的老君河,南邊接納了寺坪過來的大峪河,三水相匯,河面沖開,南山到北山距離七里八里,甚至十里,丹江便有了吼聲。經過四方嶺,南北二山又相對一收,水位驟然升高,形成有名的陽谷峽,亂石穿空,驚濤裂岸,衝起千堆雪,其風急水吼,使兩邊石壁四季不生草木。剛一轉彎,陡然一個葫蘆形的大壩子,東西二十三里之遙,南北十五里長短,龍駒寨就坐落在河的北岸,地勢從低向高,緩緩上進,一直到了北邊的鳳冠山上。鳳冠山更是奇特,沒脈勢蔓延,無山基相續,平坦地崛而矗起,長十里,寬半里,一道山峰,不分主次,鋸齒般地裂開,遠遠望之宛若鳳冠。山的東側,便流出一水,從幾十丈高的黑石崖上跌下,形成一道瀑布,潭深不可測,瀑布注下,作嘭嘭巨響,如鳴大鼓,這便是產烏騅馬的地方。龍駒寨背靠奇山,足蹬異水,歷代被稱為寶地。據說早年一州官到了此地,驚呼長嘆:此帝王風水也!但是,從遠古到如今,這裡卻沒有產生過帝王國君,也沒有帝王國君在這裡留下什麼足跡。一幫陰陽師解釋說:千年精光,萬年神氣,本是應出天之驕子,只是當項羽得了龍潭黑龍,化作烏騅馬後,這鳳冠山的赤鳳剛剛冒出雄冠,便再沒有出來,龍飛鳳舞的年代從此也就消失了。正如破落的家族再貧再窮但家風未倒一樣,龍駒寨終未發跡,但畢竟仙氣奇氣猶在。清末以前的幾千年里,這裡的大碼頭威名於世。全商州的人大都是旱鴨子,在山上可以飛走如獸,但在水裡,猶如一塊石頭,立即沉底。只有龍駒寨人,上山可以打獵,下河可以捕魚。遺憾的是現在,山川活動,日走星移,春夏秋冬,寒暑交替,丹江水漸漸小起來,又加上商縣沿河兩岸,大溝小溪,修築電站,水庫,河水只有了往昔的三分之一,兩岸人口增多,向河灘要田,河面也愈來愈窄,從此,龍駒寨再沒有往來大船,只是南北岸頭拴拉一道鐵索,一隻渡舟,一個船公,攀扯鐵索,舟便直線而去,直線而歸,載兩岸人走動,但是,龍駒寨人的口氣從未減弱,凡是外地來客,第一是要介紹那南城邊的平浪宮的。這宮是當年碼頭水工所建築,高十五丈,木石結構,雕樑畫棟,這是光榮歷史的記載和見證,若是客人譏笑「過去的都過去了!」龍駒寨人就丟剝上衣,用指甲在胳膊上,胸膛上抓出幾道印來,不是暗紅,卻顯白色,以此顯示是在水裡泡成的水色,說:有種的,下河去交手?!外地客就畏而卻步,拱手求饒了。正是這塊地方,是方圓幾百里地政治、經濟、文化、交通、貿易的中心點。龍駒寨人的山性、水性比別的地方高強。解放前的戰爭年代,這裡成了紅、白拉鋸區。游擊隊司令鞏德芳就是龍駒寨西二十里路的鞏家灣人,鞏司令的得力幹將,游擊隊團長蔡興運就是龍駒寨西十三里路的磨丈溝人。那時節,龍駒寨里沒有安生日月,常常夜半三更,槍聲就響,全城人膽大的蹲在屋頂看熱鬧,下邊的人問:「哪兒出事了?」上邊的人說:「北山的。」北山的,就是指鞏蔡的人馬,因為他們的根據地就是北五六十里外的留仙坪。「打得凶嗎?」「保安部房著了!」話語未落,「嘎咕兒」一聲,一顆流彈飛來,將房上脊獸打得粉碎,看熱鬧的就從屋檐掉下,再也不敢出門。也常常在第二天,那平浪宮大門上要麼懸掛保安隊什麼長的頭顱,要麼是保安隊捉緝鞏蔡的布告,也常常從商縣方向下來大批部隊,圍住全城,搜查「共匪」,雞飛而狗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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