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你這不正經的狂小子!你怎麼就敢大天白日在野地里親了人家?那女子要是反感起來,以為你是個流氓坯子,那事情不是要吹了嗎?人家親了你嗎?」
「親了,沒親在嘴上。你們吹了口哨,我一驚,她親在這裡。」光頭摸著下巴。
後來,三個男人又說鬧了一通,就掮起檁木出發了。他們都穿著草鞋,鞋裡邊塞滿了包穀鬍子,套著粗布白襪子,三尺長的裹腿緊緊地在膝蓋以下扎著人字形。天很冷,卻全把棉衣脫了,斜搭在肩上,那檁木扛在右肩,左手便將一根木棒一頭放在左肩,一頭撬起檁木,小步溜丟地從河面一排列石上跳過。
就在這個時候,對面山樑上一個人旋風似的跑下來,那光頭先停下,接著就丟下檁木跑過去。我們都站在這邊遠遠看著。過一會兒,光頭跑來了,兩個男人問又是怎麼啦?光頭倒罵了一句:「沒甚事的,她在山上看著咱們走,卻在那裡摘了一個干木胡梨兒,這瓜女子,我哪兒倒稀罕吃了這個?!」兩個男人說:「你才瓜哩!你要不稀罕吃了,讓我們吃!」那光頭忙將木胡梨兒丟在口裡就咬,噎得直伸脖子。
這天下午,我並沒有立即到山樑那邊去,卻拐腳到山根下的那人家去。這是三間房子,兩邊蓋有牛棚,豬圈,狗窩,雞架,房後是一片梢林,密密麻麻長滿了栲樹,霜葉紅得火辣辣的。院子里橫七豎八堆著樹榦、樹枝,上屋門掩著,推開了,煙熏得四堵牆黑乎乎一片,三間房一邊是隔了兩個小屋,一間是盤了一個大鍋台,一間空蕩蕩的,正面安一張八仙大桌,土漆油得能照出人影,後邊的一排三丈長的大板柜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瓦盆瓦罐,各貼著「日進百斗」「黃金萬兩」的紅字條。「有人嗎?」我開始發問,大聲咳嗽了一聲。
西邊的前小屋裡一陣陣響,走出個人來,六十歲的光景,腰弓得如馬蝦,人乾瘦,顯得一副特大的鼻子,鼻翼兩處都有著煙黑,右手拄著一個拐杖。讓我坐下,便把那拐杖的小頭擦擦,遞過來,我才看清是一桿長煙袋。我突然記得蛋兒窩那老者的話,這莫非就是那個駝背老五嗎?我後悔偏就到了他家,這吃喝怕就要為難了。我便故意提出買些飯吃,他果然吶吶了許久。說家裡人不在,他手腳不靈活,又說山裡人不衛生,飯做得少鹽沒調和的,但後來,還是進了小屋去,站在炕上,將樓板上吊的柿串兒摘下三個柿子端出。這柿子半干半軟,下墜得如牛蛋,上邊煙火熏得發黑,他用手抹抹灰土,說:「這柿子好生甜哩!冬天裡,我們一到晚上吃幾個,就算一頓飯了呢!」 我問:「家裡就你一個人嗎?」 「還有個女子。」 「聽說麵條做得最好?」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了?你一定知道她的壞名聲了!這丟了先人的女子,壞名聲傳得這麼遠啊!咳咳,女大不中留,實在不能留啊!」 這駝背竟莫名其妙地罵起女兒來,使我十分尷尬。正不知怎麼說,門口光線一暗,進來一個女子,卻比老漢高出一半,臉子白白的,眼睛大得要佔了臉三分之一的面積,穿一身淺花小襖,腰卡得細細的,胸部那麼高……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出脫的女子!「爹,你又嚼我什麼舌根了?!我到山上砍柴去了!」那女子說著,就拿眼睛大膽地盯我。我立即認出這女子就是和光頭好的那個,剛才沒有看清眉臉,但身段兒是一點不會錯的。「砍柴?不怕把你魂丟在山上?一天到黑不沾家,我讓狼吃了,你也不知道哩!我在匣子里的錢怎麼沒有了?」 我替那女子捏了一把汗。那女子卻倒動了火:「你問我嗎?我怎麼知道?你一輩子把錢看得那麼重,錢比你女子還金貴,你問我,是我偷了不成!」 老漢不言語了,又嚷道山裡老鼠多,是不是老鼠拉走了?又懷疑自己記錯了地方?直氣得用長煙袋在門框上叩得篤篤響。那女子開始要給我做飯,出門下台階的時候,我發現她極快地笑了一聲。飯後我要往山樑那邊去,那女子一直送我到了河邊。我說:「冬天的山上還有木胡梨嗎?」 「不多見到。」她說,立即就又盯住了我,臉色通紅。我忙裝出一切不理會,轉別了臉兒。在山樑後的鎮上幹完了我的事,轉回來,已經是第五天了。我又順腳往駝背老五家去,但屋裡沒有見到那女子,老漢卧在一堆柴草中,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好容易問清了,才知老漢後來終於想起那筆錢就是裝在匣子里,老鼠是不會叼的,便質問女兒。女兒熬不過,如實說了,老漢將女兒打了一頓,關在柴火房裡,又上了鎖。等到第三天,那光頭又掮木頭走到河邊,向這裡打口哨,那女子就踢斷後窗跑了。老漢追到河邊,將那光頭臭罵了一頓,說現在就是拿出十萬黃金也不肯把女兒嫁給他了。女子大哭,他又舉木棍就打,那光頭的兩個同伴男人撲過來,一個奪棍,一個抱腰,讓光頭和女兒一塊逃走了。「這不要臉的女子!跟野漢子跑了!跑了!」老漢氣得又在門框上磕打長桿煙袋,「叭」地便斷成兩截。我走出門來,哈哈笑了一聲,想這老漢也委實可憐,又想這一對情人也可愛得了得。走到河邊,老漢卻跑出來,傷心地給我說:「你是下川道去的嗎?你能不能替我找找我那賤女子,讓她回來,她能丟下我,我哪裡敢沒有她啊!你對她說,他們的事做爹的認了,那二百元錢我不要了,一千元行了,可那小子得招到我家,將來為我摔孝子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