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北大感舊錄(選錄)

我於民國六年(一九一七)初到北大,及至民國十六年暑假,已經十足十年了,恰巧張作霖大元帥,將北大取消,改為京師大學,於是我們遂不得不與北京大學暫時脫離關係了。但是大元帥的壽命也不長久,不到一年光景,情形就很不像樣,只能退回東北去,於六月中遇炸而死,不久東三省問題也就解決,所謂北伐遂告成功了。經過一段曲折之後,北京大學旋告恢複,外觀雖是依然如故,可是已經沒有從前的「古今中外」的那種精神了,所以將這十年作為一段落,算作北大的前期,也是合於事實的。我在學校里是向來沒有什麼活動的,與別人接觸並不多,但是在文科裡邊也有些見聞,特別這些人物是已經去世的,記錄了下來作為紀念。而且根據佛教的想法,這樣的做也即是一種功德供養,至於下一輩的人以及現在還健在的老輩悉不闌人,但是這種老輩現今也是不多,真正可以說是寥落有如晨星了。

一、辜鴻銘北大頂古怪的人物,恐怕眾口一詞的要推辜鴻銘了吧。他是福建閩南人,大概先代是華僑吧,所以他的母親是西洋人,他生得一副深眼睛高鼻子的洋人相貌,頭上一撮黃頭毛,卻編了一條小辮子,冬天穿棗紅寧綢的大袖方馬褂,上戴瓜皮小帽;不要說在民國十年前後的北京,就是在前清時代,馬路上遇見這樣一位小城市裡的華裝教士似的人物,大家也不免要張大了眼睛看得出神的吧。尤其妙的是那包車的車夫,不知是從哪裡鄉下去特地找了來的,或者是徐州辮子兵的余留亦未可知,也是一個背拖大辮子的漢子,正同課堂上的主人是好一對,他在紅樓的大門外坐在車兜上等著,也不失為車夫隊中一個特出的人物。辜鴻銘早年留學英國,在那有名的蘇格蘭大學畢業,歸國後有一時也是斷髮西裝革履,出入於湖廣總督衙門。(依據傳說如此,真偽待考。)可是後來卻不曉得什麼緣故變成那一副怪相,滿口「春秋大義」,成了十足的保皇派了。但是他似乎只是廣泛的主張要皇帝,與實際運動無關,所以洪憲帝制與宣統復辟兩回事件里都沒有他的關係。他在北大教的是拉丁文等功課,不能發揮他的正統思想,他就隨時隨地想要找機會發泄。我只在會議上遇到他兩次,每次總是如此。有一次是北大開文科教授會討論功課,各人紛紛發言,蔡校長也站起來預備說話,辜鴻銘一眼看見首先大聲說道:「現在請大家聽校長的吩咐!」這是他原來的語氣,他的精神也就充分的表現在裡邊了。又有一次是五四運動時,六三事件以後,大概是一九一九年的六月五日左右吧,北大教授在紅樓第二層臨街的一間教室里開臨時會議、除應付事件外有一件是挽留蔡校長,各人照例說了好些話,反正對於挽留是沒有什麼異議的,問題只是怎麼辦,打電報呢,還是派代表南下。辜鴻銘也走上講台,贊成挽留校長,卻有他自己的特別理由,他說道:「校長是我們學校的皇帝,所以非得挽留不可。」《新青年》的反帝反封建的朋友們有好些都在坐,但是因為他是贊成挽留蔡校長的,所以也沒有人再來和他抬杠。可是他後邊的一個人出來說話,卻於無意中鬧了一個大亂子,也是很好笑的一件事。這位是理教科教授,姓丁,是江蘇省人,本來能講普通話,可是這回他一上講台去,說了一大串叫人聽了難懂,而且又非常難過的單句。那時天氣本是炎熱,時在下午,又在高樓上一間房裡,聚集了許多人,大家已經很是煩躁的了,這丁先生的話是字字可以聽得清,可是幾乎沒有兩個字以上連得起來的,只聽得他單調的斷續的說,我們,今天,今天,我們,北大,北大,我們,如是者約略有一兩分鐘,不,或者簡直只有半分鐘也說不定,但是人們彷彿覺得已經很是長久,在熱悶的空氣中,聽了這單調的斷續的單語,有如在頭頂上滴著屋漏水,實在令人不容易忍受。大家正在焦躁,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的時候,忽然的教室的門開了一點,有人伸頭進來把劉半農叫了出去。不久就聽到劉君在門外頓足大聲罵道:「混賬!」裡邊的人都愕然出驚,丁先生以為在罵他,也便匆匆的下了講台,退回原位去了。這樣會議就中途停頓,等到劉半農進來報告,才知道是怎麼的一回事,這所罵的當然並不是丁先生,卻是法科學長王某,他的名字忘記了,彷彿其中有一個祖字。六三的那一天,北京的中小學生都列隊出來講演,援助五四被捕的學生,北京政府便派軍警把這些中小學生一隊隊的捉了來,都監禁在北大法科校舍內。各方面紛紛援助,贈送食物,北大方面略盡地主之誼,預備茶水食料之類,也就在法科支用了若干款項。這數目記不清楚了,大約也不會多,或者是一二百元吧;北大教授會決定請學校核銷此款,歸入正式開銷之內。可是法科學長不答應,於是事務員跑來找劉半農,因為那時他是教授會的幹事負責人,劉君聽了不禁發起火來,破口大喝一聲。後來大概法科方面也得了著落,而在當時解決了了先生的糾紛,其功勞實在也是很大的。因為假如沒有他這一喝,會場里說不定會要發生嚴重的結果。看那時的形勢,在丁先生一邊暫時並無自動停止的意思,而這樣的講下去,聽的人又忍受不了,立刻就得有鋌而走險的可能。當日劉文典也在場,據他日後對人說,其時若不因了劉半農的一聲喝而停止講話,他就要奔上講台去,先打一個耳光,隨後再叩頭謝罪,因為他實在再也忍受不下去了。--關於丁君因說話受窘的事,此外也有些傳聞,然而那是屬於「正人君子」所謂的「流言」,所以似乎也不值得加以引用了。

二、劉申叔北大教授中畸人,第二個大概要推劉申叔了吧。說也奇怪,我與申叔早就有些關係,所謂「神交已久」;在丁未(一九0七)前後他在東京辦《天義報》的時候,我投寄過好些詩文,但是多由陶望潮間接交去;後來我們給《河南》寫文章,也是他做總編輯,不過那時經手的是孫竹丹,也沒有直接交涉過。後來他來到北大,同在國文系裡任課,可是一直沒有見過面:總計只有一次,即是上面所說的文科教授會裡,遠遠的望見他,那時大約他的肺病已經很是嚴重,所以身體瘦弱,簡單的說了幾句話,聲音也很低微,完全是個病夫模樣,其後也就沒有再見到他了。申叔寫起文章來,真是「下筆千言」,細注引證,頭頭是道,沒有做不好的文章,可是字寫的實在可怕,幾乎像小孩子描紅相似,而且不講筆順。--北方書房裡學童寫字,輒叫口號,例如「永」字,叫道:「點,橫,豎,鉤,挑,劈,剔,捺。」他卻是全不管這些個,只看方便有可以連寫之處,就一直連起來,所以簡直不成字樣。當時北大文科教員里,以惡札而論,申叔要算第一,我就是第二名了。從前在南京學堂里的時候,管輪堂同學中寫字的成績,我也是倒數第二,第一名乃是我的同班同鄉而且又是同房間居住的柯采卿,他的字也畢瑟可憐,像是寒顫的樣子,但還不至於不成字罷了。倏忽五十年,第一名的人都已歸了道山,到如今這榜首的光榮卻不得不屬於我一個人。關於劉申叔及其夫人何震,最初因為蘇曼殊寄居他們的家裡,所以傳有許多快事,由龔未生轉給我們聽;民國以後則由錢玄同所講,及申叔死後,復由其弟子劉叔雅講了些,但叔雅口多微詞,似乎不好據為典要,因此便把傳聞的故事都不著錄了。只是汪公權的事卻不妨提一提,因為那是我們直接見到的。在戊申(一九0八)年夏天,我們開始學俄文的時候,當初是魯迅、許季茀、陳子英、陶望潮和我五個人,經望潮介紹劉申叔的一個親戚來參加,這人便是汪公權。我們也不知道他的底細,上課時匆匆遇見,也沒有談過什麼,只見他全副和服,似乎很樸實,可是俄語卻學的不大好,往往連發音都不能讀,似乎他回去一點都不預備似的。後來這一班散了伙,也就走散了事;但是同盟會中間似乎對於劉申叔一夥很有懷疑,不久聽說汪公權歸國,在上海什麼地方被人所暗殺了。

三、黃季剛要想講北大名人的故事,這似乎斷不可缺少黃季剛,因為他不但是章太炎門下的大弟子,乃是我們的大師兄,他的國學是數一數二的;可是他的脾氣乖僻,和他的學問成正比例,說起有些事情來,著實令人不能恭維。而且上文我說與劉申叔只見到一面,已經很是希奇了,但與黃季剛卻一面都沒有見過;關於他的事情只是聽人傳說,所以我現在覺得單憑了聽來的話,不好就來說他的短長。這怎麼辦才好呢?如不是利用這些傳說,那麼我便沒有直接的材料可用了,所以只得來經過一番篩,擇取可以用得的來充數吧。

這話須還得說回去,大概是前清光緒末年的事情吧,約略估計年歲當是戊申(一九0八)的左右,還在陳獨秀辦《新青年》,進北大的十年前,章太炎在東京民報里來的一位客人,名叫陳仲甫,這人便是後來的獨秀,那時也是搞漢學,寫隸書的人。這時候適值錢玄同(其時名叫錢夏,字德潛)黃季剛在坐,聽見客來,只好躲入隔壁的房裡去,可是只隔著兩扇紙的拉門,所以什麼都聽得清楚的。主客談起清朝漢學的發達,列舉戴段王諸人,多出於安徽江蘇,後來不曉得怎麼一轉,陳仲甫忽而提出湖北,說那裡沒有出過什麼大學者,主人也敷衍著說,是呀,沒有出什麼人。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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