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在我的這本書中生命這兩個字出現頻率一定很高,這並不是因為我的刻意,而是這兩個字每天都會莫名其妙地走進我的腦海里幾次。
我的工作是和人打交道,,尤其採訪「東方之子」,一句「濃縮人生精華」,更是要求自己必須象個看客,看一個又一個採訪者如何在生命的舞台上觸目驚心地演出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生命更富於變化的了。年輕時很單純,曾經以為對生命知之甚多,隨著自己的成長,隨著眼前別人生命故事的接連上演,生命到底是什麼,已經越來越是個疑問。
雖是一個看客,看著別人在舞台上演各種各樣的生命故事,卻不會總是一味地鼓掌或嘆息,畢竟自己也是個演員,也在自己的生命舞台上翻滾與掙扎。有些生命的故事是相通的,而有些又太過不同,但正是在這很多的不同之中,我們明白了生命的萬千可能。
住在北大朗潤園的季羨林老先生,作為學者寫就的那些專著,我們絕大多數連聽說都沒有聽說過,即使聽說過,打算拿來一讀怕也是讀不懂的。但這並不妨礙文化人會把季老當作一面旗幟。因為讀不懂的是他的專著,而更深刻卻容易讀懂的是他生命中的無數故事和人生態度。
有一年北大開學,一個外地的新生入校,拿著大包小包,走進校園後,實在堅持不住了,便將行李放在路邊,正在為難之際,見前面來一布衣老者,於是請求老者幫自己看一會兒行李,老人爽快地答應了。這位新生如釋重負地去辦各種手續,很長一段時間過後,新生回來,老人仍在盡職盡責地看守著行李,謝過,兩人分別。
又隔幾日,北大召開開學典禮,這位新生驚訝地發現,在主席台上就座的北京大學副校長季羨林,正是那一天為自己看行李的老人。
我一直不知道,那一瞬間,這名新生的感觸是什麼,但我想,對於季老來說,那件事已是很自然地忘記了吧?
多年以後,又有一個美麗的故事在季老和學生中間上演。
新學期,一群年輕的學子相約著在一個中午去朗潤園看望季老,到了門口,卻開始猶豫:正是中午時分,會打擾了老人的休息吧?於是左思右想,終於有了主意,眾多學子用一根樹枝,在季老家門外的土地上,留下各自的問候話語,然後歡快地離去。
這是我在北大聽過的最美麗故事之一,而把這個故事上演給季老是一種後輩給前輩的尊敬。
已經不太知道,年輕時的季羨林是一種怎樣的性格,但到了晚年,季老總是平靜的,即使在夫人和女兒相繼去世之後,我見到的季老,依然沒有把那份憂傷寫在臉上,平靜中有了一種對生命中酸甜苦辣滋味的超越。
但季老的內心真的是平靜的嗎?尤其在中國,做為一個知識分子經歷了這個百年?
聽一位北大的朋友講,在北大百年那一個喧鬧的慶典之中,常常見到已是87歲的季老一個人在樹林中或是未名湖畔,一坐就是幾個鐘頭。
這個時候的季老是平靜的嗎?
我們都習慣於把啟功的全名理解成「愛新覺羅.啟功」,但他自己卻堅決不這樣認為:「有人給我寫信來,信封上寫著:愛新覺羅.啟功,那我瞧都不瞧。有的時候我告訴人說:查無此人。你要到公安部查全國的戶口,沒有一個叫愛新覺羅.啟功的」。
我們習慣把啟功先生理解為大書法家,但他自己似乎也不這樣認為。
「一位老長親要我的畫,他第二句話就說:你別落款,讓你的老師給落上款。這下子給我的刺激很大――我這字不行啊!他不要!這樣子我就發憤練字,幹嘛呢?就為在畫上能題上字好過得了關,及格。多年以後,.....書法家協會主席退了,我有事正在上海,協會缺席判決:讓啟功當主席,這下子又給我增加了一點虛名。事實上,我那字沒當上主席時還好點,現在當上這主席,大夥都要求給寫字,這一下子就成了大路貨了,都是偽劣產品。」
你看,啟功老先生就是這樣你說一他偏說二,以讓人接受的小惡作劇為樂,你指東他偏指西的一個被採訪者。按理說,這樣的被採訪者是最糟糕的,但啟功先生卻是我最喜歡的被採訪者,因為他正是通過幽默以及把人們看重的東西看淡來體現著一種深刻。
啟功老先生的幽默出了名,路遇學子,人家問他最近怎樣,他答:「不好,鳥呼了。」眾人不解,啟功老先生解釋:「一場大病,差一點烏呼了,鳥字不是烏字差一點嗎?」
眾人皆樂。
我採訪完先生之後,啟功老問:「什麼族?」我答:「蒙族。父親蒙族,母親漢族。」啟功老一樂,接著雙手舉上頭頂,手指卻耷拉著,我不解,啟功老又一樂:「咱倆一樣,純種狼狗耳朵都立著,不純的耳朵才耷拉著。」
於是我們開始一起樂。
但是也有啟功先生樂著說,我卻怎麼也樂不起來的事兒。
有一天半夜,啟功先生突然胸口發悶,憋醒了,以為是心臟病,這下子壞了:「還有什麼重要的事呢?我想要有就寫下來點吧,假定叫遺囑吧!總得有點內容有點題目,想一想,也沒什麼事,這樣就睡著了!」
啟功老是睡著了,但他講過的這件事卻讓我睡不著,加在啟功先生身上的盛名實在是太多了,但夫人多年前就已去世,加上沒有子女,於是讓一個國寶夜半時分醒來一個人孤獨地想後事的感覺實在不好,幽默有的時候是喜劇,有的時候未必。在每天快快樂樂的啟功先生面前,我總是覺得:笑容有時和嚴肅離得很近。正如他的好朋友張中行先生所說:「如果僅僅看到(他的)幽默就會上當,他風趣的後面更多的是嚴肅。」
食指是一個詩人,他寫的很多詩影響了很多人,但對我而言,他用自己的經歷寫成的無言之詩更具震撼力。不過,這首詩很難歸類,既沒有古典的對仗,也不象朦朧詩般充滿理想和對現實的懷疑,非要歸類的話,也只有划到後現代主義或是黑色幽默之類。
食指在1968年寫成的《相信未來》可能到下個世紀的68年依然會當作經典。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台/當灰燼的余煙嘆息著貧困的悲哀/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
但可惜的是食指相信的與熱愛的都以相反的方式回報了他。
寫完這首詩後不久,他和很多同齡人一起去上山下鄉。短短几年以後,在他的同齡人面對殘酷的現實依然用他的《相信未來》支持溫暖自己的同時,食指堅持不下去了。七十年代初,他因精神分裂回到北京,從此住進北京市郊的北京第三福利院。這是一個收養無依無靠、無經濟收入及複員退伍軍人中精神病患者的福利院。
不要以為我們從此就可以一眼看出食指與我們有什麼不同。讓他換下病服,和你交往一段時間,你一定會覺得他很正常,並時常會為他精彩的思考而激動不已,但熟悉他的人知道,當他設想未來和描繪身邊現實的時候,他說的是一種美麗的謊言,有些是不存在的,有些是根本實現不了的。
他現在會繼續喜歡崔健,會在吃飯時盡量不剩飯菜,會出席簽名售書,會聽說舊時的朋友回來了,就急切地上門詢問人家又寫了什麼好詩,然後聽說人家根本好久不寫了也不失望立即開始念自己寫的詩,會比過去還深刻地說出:「藝術應當是璞而不是玉更不應該是精雕細琢的玉器。」
但不管怎樣,食指依然在物慾橫流的世界裡堅守著自己精神的世界,雖然讓人看著有點辛酸,但誰又能知道,是他不正常值得同情還是我們都已不正常值得同情呢?
在上一個世紀里,有一個叫食指的詩人,由於《相信未來》,而住進了精神病院,至今沒有痊癒。
採訪張岱年老先生之前,他年輕時的為人與處世方式給我留下了狂傲的印象。
初中畢業時就寫下了終生志願:「強中國,改造社會,成或敗,退隱山林。」
19歲考上清華大學,因不願意軍事訓練而退學,後又上北師大,喜自學,不愛聽課。
20多歲時,胡適在中國文化界可謂一棵參天大樹,但張岱年先生敢於對胡適先生的某些觀點提出全面批判,讓人看出後生的勇氣來。
帶著這些年輕張岱年留給我的印象,我走近了老先生,他的家中面積很小,書佔去了大部分空間,物品擺放雜亂無章,傢具陳舊而不講究,中秋時的月餅時至寒冬還在家中放著。由於家中無洗澡設備,因此必須去公共浴室,但年已過八旬,腿腳不便,洗澡成了他們老倆口最擔心的大事。
而坐在我面前的老先生早已不是當年後生可畏的張岱年了,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歷盡坎坷,性格早已外圓內方。
有時老先生一句話要重複個兩三遍,對人的態度多少有些謙恭,早年的那個張岱年是不見了。面對這種變化,我的心不停地下沉,因為我知道,變化的原因不是年齡,而是一次又一次的運動對他的衝擊和洗禮。
1957年他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