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季,對於我們干新聞的來說本來應該是個淡季,在我們的設想中,1997年大事不斷,從小平去世到香港回歸再到三峽大江截流,新聞人過了忙忙碌碌的一年,而1998年則應該是個緩衝,因為1999年是國慶五十周年,再加上澳門回歸和年末的跨世紀,又會是一個不亞於1997年的忙碌之年。1998年,除了年初的兩會報道和年底的改革二十年報道最為吸引人外,年中則稍顯平靜,大家都打算利用這段時間調整一下喘口氣。但誰也沒想到,計畫沒有變化快,人算不如天算,一場從南到北的大洪水不僅使原本想輕鬆一下的新聞人過了一個更忙的夏季,還把全國民眾的目光都捲入其中。
那一場大水使得那一個夏季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在國人的心中留下鮮明的記憶。在災難面前,中國人再次呈現出可以共患難的一種凝聚力。更重要的是,還有一些反思在洪水退後開始在我們很多人腦海中升騰起來:一個民族如果僅僅能共渡患難,而不善於在災難過後汲取教訓,那還稱不上是一個偉大的民族。
水已經退去很久,但由此引發的反思和驚心動魄的場面卻無法在我們的記憶中退去。
寫下這個小標題,並不是想記錄大水在中國南北的初起,因為對於很多和洪水打交道的人來說,這場大水的襲來,早在98年的年初就有了預兆,只是由於新聞關注的不多,最後大水的到來才顯得有點突然。
而對於我們這些干新聞的人來說,對大水的到來也並沒有比民眾感知的早多少。只是到了七月底,我們才意識到事情有些異樣。但由於這次洪水的初期,由於種種原因,新聞沒有得到全面報道的授權,因此零星關於洪水的消息,使得民眾和很多記者一樣,認為南北的洪水和往年一樣,是偌大中國每年都少不了的小災小難。
但進入八月初,陸續有前方回來的記者把那裡的災情告訴我們,加上有些報道已經日顯凝重,災情的面貌開始顯現,我們有些憂慮,但是大規模報道由於授權有限,還沒有到全面鋪開的時候。
8月8日是個周末,我們《東方時空》的一些人在郊外開會,探討《東方時空》節目改版方案,會議很成功,一個接近清晰的改版方案出現在我們面前,大家懷著對未來的憧憬回到城裡,準備在8月10號那個星期一向領導彙報。
而從8月9號開始,正好趕上我值《東方時空》的主持班。一進城,我就買了好幾份報紙,結果在《北京青年報》上看到一條消息:北京搞了一個社會調查,結果顯示,北京有很多人願意到抗洪前線當志願者。由於這時候,我們已經對洪水的真實情況有所了解,也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沉重感,因此我覺得這條消息透露出來一種精神,因此我就在8月10號的《東方時空》《面對面》欄目中談到了這個消息和前方的水情,並在節目中呼籲:人們想幫助前線的心情迫切,有關接受捐贈的部門能不能公開電話.地址,讓人們的愛心有釋放的地方。
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就在這期節目播出的當天,關於洪水報道的計畫全面鋪開,一個忙碌的夏季開始了。
八月十號中午,我們被呼到台里,領導向我們傳達報道精神:從今天開始,全國新聞界要全面介入到抗洪搶險的報道中去。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火速制定了各個節目的報道計畫,當天便有很多記者開赴前線。但由於路途耽擱和情況不熟,和洪水有關的節目大量做出來還需要時間,因此我們首先要在《東方時空》節目中做應急反映。我提議,由於《東方時空》是CCTV每天第一檔節目,因此我們應該每天半夜採訪我們已派到前方的記者,填補夜間到凌晨這段報道空白,領導同意了我的提議。
於是從這一天開始,我們變成每天晚上9點上班,先歸納其它新聞的報道,然後確定我們採訪前線的哪一個點和讓他報道什麼。大約每天午夜過後,撥通前方記者的電話,讓他進行詳細報道。就這樣每天清晨的《東方時空》節目中,我們都用最快的速度把前方几個小時前的抗洪情況呈現在關注水情的觀眾們面前。
這樣的報道方式讓前方的記者吃了很多苦,他們白天要拍攝,晚上要報道,休息的時間自然減少,加上每次報道都在大堤上,氣候條件惡劣,受的苦我們在後方是難以想像的,但是卻從沒有人抱怨。只是有一位記者曾在報道之後在電話里笑著對我說:「剛才由於現場報道無法分神,蚊子都快把我給吃了。」他象說笑話一樣把這件事輕描淡寫地忽略過去,讓我感嘆不已,我在後方而他們在前方,自己忽然有一種當逃兵的感覺。
緊張的一周一閃就過去了,這一個星期的各種媒介上,水情、水勢、抗洪的場面佔據了絕對的份量。此次洪水之猛,終於在國人心中留下深深印記。由於媒介的全面介入,中國南北大抗洪終於成為1998年夏季的中國景觀。
由於CCTV新聞中心主任孫玉勝都已經奔赴前線,我們《東方時空》節目改版計畫自然在洪水中泡湯,但已經沒有人顧得上這些了。
8月16日抗洪中最關鍵的一天。
8月16日是一個星期天,但在洪水面前,很多人在這一天卻比平常的日子還要忙碌。
至少在水利部的防汛指揮部里,氣氛就異常地緊張。
這一天下午,我們去水利部採訪當時的水利部長鈕茂生。
幾年前,我曾採訪過當時的林業部長徐有芳,他對我說:「在中國,林業部長和水利部長是風險最大的位置。水火往往無情,每當災難降臨的時候,這兩個部長的日子難過極了,就是在平時都能感覺到頭上一支利劍高懸在頭上。」
因此在採訪的路上,我就在想:大水在中國南北漫延,鈕茂生部長該過著怎樣沒白天沒黑夜的日子?可以想像:幾天沒在電視新聞上看見鈕茂生,老百姓都會有著諸多的議論,那作為當事人,鈕部長更是壓力巨大吧?
洪水到來以後,鈕茂生部長早已不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辦公了,我見到他時,他正在一個巨大的會議室里和部下分析水情。由於會議室里掛著一個巨大的投影地圖,因此屋裡的窗帘都緊閉著,空氣都為此有些凝固。
採訪中我們得知:鈕部長在這一天正處在最關鍵的等待時分。當時中國最高層的領導正在討論是否於八月十六號深夜或八月十七號凌晨實施分洪方案,這是決定中國98抗洪前途最關鍵的幾個小時。
水位已經到了危險的臨界點,這個臨界點已經遠遠超過了我們的警戒水位和原定的分洪水位。但定奪是否分洪可是非同小可。幾乎可以說是擺在本屆政府面前的一個艱難的課題。不分洪,繼續嚴防死守,如果天公不作美加上人力的極限被突破,那會不會導致可怕的後果,最後落下一個不尊重科學的評價?可如果分洪,分洪區里的人員如何儘快疏散完畢?損失該有多大?後果又會怎樣?分洪能夠解決所有的問題嗎?
鈕茂生和他的部下當然知道定奪的艱難,他們也知道這是中國面對洪水最艱難的幾個小時。但這個時候的他們已經如同軍人,就等著高層的一聲軍令:是分洪還是不分洪,都會馬上布置相應的下一步方案。
鈕茂生的心裡自然是不好受的,也因此在我採訪剛開始的時候,提到解放軍的嚴防死守,部長的眼淚就下來了。在他的眼淚中我能感受到一種強大的情感衝突:「那都是十八九歲的孩子啊!」
其實,在洪水來的這段日子裡,鈕茂生的身體並不給勁,嚴重的腰椎間盤突出不是時候地犯了,他是用一個厚厚的護腰在堅持工作,連江總書記都關注著他的腰,替他找醫生,因為在這個時候,對鈕茂生來說,腰折了,也得站在第一線。
採訪結束,我們離開,鈕茂生和他的部下們繼續分析和等待。我們有一個攝像留下跟蹤拍攝,後來他告訴我們,這一間辦公室里的人們都是一夜無眠。
剛剛離開水利部,我就接到節目組的呼叫,由於今晚有可能分洪,讓我回台里準備火速製作明早的《東方時空》節目。
當我回到台里,已是傍晚時分,台里的氣氛也並不比水利部輕鬆多少大家嘴裡談的都是水,而巧合的是,就在當晚CCTV要直播大型賑災晚會《我們萬眾一心》。由於可能要分洪的消息傳來,參加演出的人們心情與往日都有所不同,台領導和導演組也商定好,如果晚會播出的時候傳來分洪的消息,大家就一起高唱臨時排練的《團結就是力量》。
我們是在辦公室里一邊討論第二天早上的節目一邊收看直播的晚會,一筆又一筆的捐贈在屏幕上報出來,國人在大水面前空前的慷慨和團結。
而在抗洪前線,這一天也有著生死存亡的味道,分洪區的人幾天前就已經強行撤出分洪區,但裡面是否空無一人,人們的心中沒底,為分洪作準備的炸藥都已經在堤上埋好。如果分洪命令一下,幾里長堤就將片刻被炸開,洪水將在分洪區內泛濫,沒人敢想那將是怎樣的場面。而在這一天,記者的日子更加難過,他們都在第一線,我的同事張恆就在離炸藥不遠的地方,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