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節 香港回歸:起步的興奮與回首的遺憾

自從香港回歸CCTV七十二小時現場直播結束之後,一直到今天,都不停的有人問我:你認為你們的直播怎麼樣?

我知道提問者的潛台詞是:還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

我同意他們的看法。

所以我在回答這樣的提問時都會說:面對這次直播,你如果表揚我們,我會羞愧難當,甚至無地自容,但是,如果你激烈的批評我們,我也會有深深的委屈感。

香港回歸直播報道,我們如同沒有參加過亞運會,就直接參加了奧運會的比賽,成績並不盡如人意,但積累了參加世界大賽的經驗,並且這樣的經驗告訴我們:下一次就不再是參與第一,而是要站在領獎台上。

對於我們很多做現場直播的人來說,這一次報道彷彿參加了一場百米競賽,但在過去的比賽生涯中,絕大多數都沒有跑百米的體驗和訓練,直播報道該怎樣做,怎樣計算直播時間,怎樣設計報道內容,怎樣在現場和前後方溝通,怎樣處理應急事情,這一切幾乎都是空白。雖然直播前很久,我們就到了前方,但直播最大的魅力和壓力恰恰就在於,無論你怎樣精心準備,但一切要以直播時你真正的所見所聞和那一刻具體問題的處理為最後結果。這樣一個大型事件,你作為新聞人,也無法完全預知事情進展的細節和內容。所以形象地說,在跑這次百米之前,我們的訓練是和百米有關的,比如長跑練耐力,鉛球練力量,跳高練彈跳,跳遠練對助跑的算計等等,但真正的百米我們並沒跑過,因此直播的發令槍一響,我們才真正地離開起跑線,努力跑向終點。在這個全新的體驗中,便暴露出我們種種的不足來。

這次報道已經過去很久了,這之後我又參加了一系列大型的現場直播報道。回頭再看香港直播報道,太多的遺憾便顯現得更加清楚。什麼事情都無法再有一次,但還有種固執的念頭,如果昔日重來,我們會報道得更精彩。

但如果總是停留在遺憾之中,那就真正低估了香港回歸報道對之後一系列大型直播和新聞改革的意義。香港回歸報道不同於之後的大江截流和珠海航展直播或黃河小浪底截流這樣的直播報道,它充滿了太強的政治性和外交神聖感。幸運的是,在這七十二小時直播過程中,除去報道中有一些不如意的地方,我們沒有出現任何政治性或大的技術性的差錯,這為後來一系列大型直播報道的出台做了最好的信心準備。其次,香港回歸報道的直播動用了中央電視台大量從業人員,我們難得有機會在「奧運賽場」上通過實踐清醒地在一系列不足中看到自己還需要補充什麼,這又為之後的一系列直播報道真正鍛煉了隊伍。

當香港回歸報道全部結束之後,我們很多做報道的同事並不象人們想像的那樣有種壓力減弱之後的興奮,反而大多心事重重。沒有誰能比我們自己更知道那些遺憾被我們深深地地在心裡埋下了。相信在登上飛往北京的飛機時,很多人心中都會有一個念頭:下一次,我們將不辱使命。

回到北京,大家驚訝地面對著太多的表揚聲,但我想這都屬於一種對未來的鼓勵和善良的寬容。在這樣的讚揚背景下,剛到北京我們就開了內部總結會,激烈的批評聲在我們內部佔了上風,甚至強到讓很多人覺得是不是自毀長城了。但這種來自自身的強大批評是重要的,否則在別人因寬容而產生的讚揚之下,我們慢慢聽信了這些讚揚,認為自己的報道還真的不錯,那才真正可怕。

反思其實還有很多,但過去的畢竟都已過去,一種起步的興奮和無法挽回的遺憾經常會在那一段日子過後,重重地襲擊一下內心,我知道,一段時間以後仍將面臨這種興奮與遺憾,但無論怎樣的情感,都無法把那段日子淡忘。

香港回歸的日子是九七年七月一日,但我們進入狀況那就早得多了。每一個做新聞的人其實都在早早盼著1997年的到來,「我的1997年」滿大街地唱著,但每個人面對1997都有著各自的心事,干新聞的自然會想,那一年大事發生的時候,我在哪兒?

我當然也這麼想。最初的選擇只有一個:我和水均益在香港演播室任主持人,和北京演播室的敬一丹、方宏進他們遙相呼應。但計畫沒有變化快,97年元旦剛過不久,策劃組的何紹偉一天晚上給我打了個電話:小白,部隊入港需要一個現場報道的主持人,我們都覺得你行,怎麼樣,試一試?

這個選擇來的有點突然,我一時難以定奪,但電話中,何紹偉的誘惑邀請便接著而來:我們這次部隊入港,採取全程直播,上面有直升機,下面有轉播車跟著部隊的車行進,你做報道,多有挑戰性啊!更何況部隊7月1日早晨就進港了,還不影響你參與其它報道。

何紹偉抓住了我喜歡新鮮的心理,成功地完成了誘惑,我在電話中就答應了他,這個電話決定了我後來在報道中的位置。

沒人能做諸葛亮,當初的我們在興奮與挑戰中誰也無法預知,這一個龐大的計畫在投入大量人力和精力之後,卻由於駐港部隊入港當天大雨傾盆而煙消雲散。所以從接到電話後,我的很多準備便和部隊入港緊緊聯繫在一起。

97年春節剛過,我接到指令,和軍事部的冀惠彥、體育部的哈國英一起作為先遣團到香港察看部隊入港路線。部隊入港的報道相當大的工作是由軍事部負責,但有些位置來自其它部門,技術不用說了。我作不負責直播報道的記者,來自評論部,而哈國英,她是義大利甲級聯賽的直播導演,台里直播馬拉松比賽時,只有她出任過轉播的切換導演,而台里並沒有專門的移動轉播車的切換導演,部隊的行進和馬拉松的轉播有相似之處,因此哈國英責無旁貸。由此可以看出,任何事情做第一次時有多麼不易。

我們三人在香港只呆了兩天時間,這兩天基本上是在車上度過的。部隊從深圳入港,有多條線路,我們不可能知道,七月一日早上部隊將在哪條線路入港,因此我們只有在兩天跑完全部線路。還要細心的觀察,哪個轉彎太急,地面上的信號傳不出去;哪塊山太高,影響信號……因為不查清這些障礙,真正直播的時候,信號中斷可不是小事。

對於我來說,這兩天的車上生涯是第一次近距離走進香港,但絕沒有觀光客的瀟洒自在,倒是滿腦子裝滿了各種路邊的地名和零星跳出來的報道內容。

兩天一閃就過去了,香港對我總算不再是地圖上的城市,心裡開始有一層壓力襲來,幾個月後,我會作出一個什麼樣的報道呢?

想把一次直播做好,僅靠一次走馬觀花的車上二日游當然是遠遠不夠。

CCTV對整個參與香港回歸報道的從業人員進行了嚴格意義上的培訓。

在離香港回歸還有幾個月的時間,我們要參與報道的人都集中起來,在京城的一個培訓中心接受了兩天的課程指導。

來講課的都是對香港各方面很熟的專家,從當地法律到民風民俗再到經濟、傳媒。兩天的時間裡,這些內容一起灌到我們的腦海中,和其它普通的學習不同,大家的認真程度驚人。顯然,誰都知道,無準備之戰打不出好結果。

這之後,我又得到了一次更好的培訓機會。

為了讓中國人更好地了解有關香港問題的方方面面,CCTV要製作三個大的專題,一是香港問題的由來,二是中英香港問題的談判,三是香港回歸前的過渡期。我很幸運地成為這三個專題的採訪記者。

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隨著採訪的進行,我開始面對從1840年到1997年這一百多年的香港滄桑。從周南到歷史學家,從參與談判的中方人士到香港的范徐麗泰,採訪大範圍地進行,從廣州的三元里到江蘇鎮江.南京的歷史遺迹,從香港的街頭巷尾到北京的紫禁城,一幅歷史的畫卷緩緩的在我眼前鋪開,心情中有嘆息有欣喜有屈辱有無奈,當採訪結束的時候,我的心中已對香港的有關歷史徹底接近。雖然最後在三個節目中,展現的還是採訪到的一小部分,但更多的回憶.細節都成為一種儲備印在我的腦海中。

當然這還只是宏觀上的一種準備,具體到我要負責的「部隊入港」,6月5號就開始著手準備。我和大部隊從北京出發,到達深圳之後,同行的同事絕大多數進入香港,而我和一小部分負責部隊入港報道的同事留在了深圳。

這之後的二十多天里,我幾乎天天都要去深圳的駐港部隊大本營,和他們溝通採訪。從司令劉鎮武.政委熊自仁到許多普通官兵,天天的接觸,使我對他們的生活.心情慢慢有所了解,心裡也越來越踏實點了。

但緊張的心情一直沒有停息過,由於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大型直播,過去沒有任何經驗可借鑒,因此時不時會有一種恐懼感出現。這種報道畢竟敏感度極高,如果一句話說錯,都有可能釀出一種不安的後果。因此在深圳的二十多天里,我很怕擁有獨處的時間,平時忙著加上人多,這種恐懼多少少一些,而一旦獨處,自己嚇唬自己,緊張又會因此加深。

不知什麼原因,我周圍的人和遠在北京的朋友加上我自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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