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節 申辦奧運:我們只收穫了失敗嗎?

1998年,在製作改革二十年的回顧節目時發現,在眾多的資料中,有兩件重大事件巧合地相逢在同一天,這讓我們很多人感到驚奇。

1982年12月4日,在印度的新德里,中國體育代表團以61塊金牌戰勝日本,成為第九屆亞運會金牌總數第一的國家,這是中國第一次在亞洲的賽場上揚眉吐氣。消息傳來,舉國歡騰,長久渴望勝利的中國人,在體育健兒奪得的一個又一個冠軍中,體驗到了作為中國人的自豪,這種激動時至今日似乎都能回憶得起來。

而就在同一天,在北京的人民大會堂,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上通過了一項決議,恢複《義勇進行曲》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歌。這時候的中國雖然已經不再面對敵人的炮火,但是多年的大門緊閉,我們和別人已經拉開了很大的距離。不追趕就是死亡。於是《義勇軍進行曲》中「中華民族到達了最危險的時刻,起來起來,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進!」的歌詞讓每一個中國人體驗到一種沉甸甸的感覺和奮起直追的願望。

這兩件事情發生在同一天,當然是個巧合。但在歷史的巧合中,卻有一種情感是共同的,那就是:長久以來,我們落後了,但我們要追,要有一個又一個的贏。

體育是我們最初的武器。

國門關了那麼久,大門一開,太多的方面我們都有距離要追趕,每個人心中都有或輕或重的自卑。這個時候的中國,需要一種勝利的鼓勵,證明我們自己能行,於是體育就遠遠超出了它本身的意義成為全民族關注的焦點。

八十年代初,中國的體育健兒也真是爭氣,女排拿下世界冠軍,男排0:2落後的情況下反敗為勝擊退韓國隊,中國足球隊3:0擊敗科威特,4:2擊敗沙特,欒菊傑揚眉劍出鞘,拿下世界冠軍,鄒振先在沙坑旁挑戰世界高手……一個又一個賽場上的勝利把一種民族需要的自信慢慢地注入到我們每一個人的血液中,這時候的體育迷大都不是看門道的內行,但都滿懷著一種赤子之心急切地盼望著國旗在世界賽場上升起,國歌在它國的體育場內奏響。

於是,體育便在剛剛走上改革之路的中國扮演了精神引導和塑造信心的重要角色,這種對勝利的渴望在奧運賽場上更是達到了巔峰。

1984年奧運會在美國洛杉磯舉行,天賜良機,蘇聯等國家抵制未能參賽。急切盼望金牌的中國人顧不上金牌的質量,而是把目光盯在了金牌的數量上。第一塊金牌來得似乎有點象徵意味,許海峰用手中的槍把面對奧運賽場憋悶了許久的中國人震蕩得心花怒放,很自然地,許海峰成了民族英雄。有了第一塊,金牌便接踵而來,一共15塊金牌,讓中國體育健兒圓滿地班師回朝,迎接國人的鮮花與掌聲。

那種激動的情緒持續不退,太多中國人在歡呼的同時眼含淚花,體育賽場上的大捷幫助中國人不再自卑地面對這急劇前行的世界。這個時候,我們還有太多的方面無法和別人一爭高下,但體育可以,於是體育健兒便成了中國整體衝擊世界的先行者。也因此奧運情結在中國人的心中深深地紮下根。這就難怪,1988年漢城奧運會,當中國體育代表團只拿回五塊金牌的時候,媒介會用「兵敗漢城」這樣的字眼來顯示不滿,國人也用沉默來表示自尊受到了傷害。

在整個八十年代,這種奧運情結在國人的心中難以解開。一起一落的兩屆奧運會又讓中國體育界感受到自己承擔著體育之外的諸種職責。在這段時間裡,不會有人去發問:我們應當讓體育去承載這麼多的熱望和職責嗎?

進入九十年代,奧運這個字眼在中國人的心中又有了新的含義,我們不光要在賽場上揚我國威,還盼著自己能當一回主辦國,分享一下奧運的榮光。申辦奧運不只是想奪得舉辦權,還成了國家進步的助推器和世界是否接受我們的試金石。

正是在九十年代,從第一次申奧的失敗到第二次申奧的平靜,奧運情結慢慢被中國人解開,體育終於開始回歸賽場,中國人的自信隨著國力的增強已從更多的方面獲得,中國人開始以更輕鬆的方式面對體育,這是我們在九十年代的收穫。

但依然沒人能忘得掉1993年那個舉國不眠的申奧之夜。

直到今天,在很多的書籍和電視節目當中,通過一些經典照片和電視上的畫面仍然能感受到那申奧一夜在中國人心中留下的重重痕迹。

1993年9月23日,《東方時空》剛開播不到五個月,申奧這件大事就擺在了我們的面前,雖然遠在蒙特卡羅的投標票表決現場直播,但國人的反映卻應當以最快的速度來展現。《東方時空》作為CCTV全天第一個新聞欄目,,承擔這個責任是必須的。但可怕的是,從凌晨兩點宣布到早上7:00播出,我們只有5個小時的時間,這對一個新欄目來說是個挑戰。

我們採用了大兵團作戰的方式,出動了十八套攝像機分散到北京火車站、北京大學、長城、首都機場、天安門、國家體委、軍營等二十幾個地點開始拍攝,而燈火通明的電視台內也拉開了陣勢,節目領導全部出動,等著前方記者拿回素材進行編輯,一切都跟打仗一樣。

我的任務是在台內和另外三位主持人一起,凌晨四點走進演播室,把或悲或喜的串聯和評論講給觀眾。

領導把寫串聯詞的任務交給我,我自然不敢臨時抱佛腳,也當然不會只準備申奧勝利這一個方案。我絞盡腦汁,寫了風格完全不同的兩個方案。一個成功時用,另一個失敗時用。這兩個方案內容不同,但有一種情感是共同的,那就是:「勝不驕,敗不餒。」

凌晨兩點,我們留守台內的人們聚集在辦公室里,焦急地等待遠方的最後決定。普遍的英語不好加上心中的高度緊張,使我們在薩馬蘭奇感謝北京的時候出了和國人一樣的錯誤。瞬間,啤酒、飲料滿天飛。我一會兒要進演播室的西裝也被灑滿了啤酒,歡快的同事還鼓勵我,一會兒穿著帶啤酒的西裝去演播室,那多有喜慶氣氛啊!

好夢不久就醒來,最終的結局是悉尼獲勝。我相信在這一瞬間。整個中國都安靜得怕人。所有的人都用沉默表示了自己的震驚,喜與悲的轉換太過戲劇性,誰都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在心情快沉落到冰點之時,我們的一位領導發話:各回各位主持人趕緊進演播室,大家開始工作。

緊張的工作就在眼前,大家來不及品味心中的酸甜苦辣,就開始各就各位。由於我的西裝已經被「勝利」的啤酒噴得慘不忍睹,那一個節目,我是穿著襯衣進的演播室,錄下了那為申奧失利寫下的串聯詞。

當我們從演播室出來的時候,各個機房都在進行緊張的編輯工作。我們這四十分鐘的節目分為表決瞬間、名人談話、國際熱線、申奧反應、燭光儀式(幾個青年人在長城舉辦的特殊儀式)等內容,這些幾乎都是在申奧這一夜拍到的。各路記者在拍完之後馬上返回電視台,等候的人們再用最快的速度把這些原始素材編成節目。

時間的急迫再加上申奧未果的壓抑,整個機房的氣氛是凝固的,除了簡單的工作指令大多數人都選擇了沉默。

離7:20《東方時空》開播還差8分鐘的時候,我們這個申奧特別節目終於製作完成。一位同事跑步將完成帶送到播出間,人群沉默著涌回辦公室。

7:20分特別節目準時播出,主持人開場白之後便是動人心扉的表決瞬間。

也許是忙碌造成的短暫遺忘重新被鏡頭喚起,也許是申奧失利之後繼續工作而將心中的委屈累積的太多,人群中的哭聲先是個體而分散,不一會兒便齊聲合奏。我自己是在罵了一句粗話之後便從辦公室衝到了外面,傷感的屏幕已是不忍再睹了。

在節目開始前的幾個小時里自己是個新聞人,無論申奧的結果怎樣在心中製造著衝擊,工作的忙碌都將其強行壓制下去,但7;20之後,我們看著自己節目的時候,我們是中國人,幾小時工作中壓抑的遺憾和失落、傷心和不平都被釋放出來,哭也許是最好的載體了。

可能每個人心中都會想:如果要是北京獲勝,那我們將在怎樣的激動中製作完這個節目,記錄的又將是人們怎樣的一種狂喜,太陽升起時,中國又將是一個怎樣的中國。

我相信那一夜,所有中國人的內心都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刺痛,甚至是重新感受到一種屈辱。我們還不習慣於這種大庭廣眾下的分出勝負。再加上申奧之前的樂觀急劇膨脹,因此不幸的結果傳來導致舉國沉默。但正是這次深深的刺痛,教會了中國人很多很多。輸過便會在今後的競爭中擁有更大的平常心,輸過便真的知道,面對競爭,我們不能天真的只抱贏的念頭,也要在心裡作好輸的準備。

節目播完了,大家哭過了,於是都意識到,這一夜對於中國是難忘的,然後大家都走齣電視台的大樓,去照一張悲痛和忙碌後的合影。

那一個早晨,北京晴空萬里,哭過的眼睛面對亮麗的陽光有些不適,但還是聚攏在一起,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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