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多年過去,但看到電視屏幕上接二連三地出現批評報道的時候,我內心那種解渴加擔心的情緒至今難忘。
這種接二連三的批語報道就出台於我們《東方時空》中的《焦點時刻》欄目。
到今天為止,《焦點時刻》這個名字已分別被《焦點訪談》和《時空報道》替代,但我想很多人應該不會忘記,當初這個欄目出台時吸引來的關注目光。
山東濰坊的一家醫院,有兩個病人同一天要做手術,他們兩人,一個需要做心臟手術,另一個需要做扁桃體手術。
在手術的面前,病魔的折磨將要走到盡頭,而帶著陽光的日子又將他們的生活中,想必病人該是掐著手指算計著手術這一天的吧!
但誰也沒想到,這個原本應該空氣中瀰漫著快樂氣息的手術卻被一個醫生的錯誤給毀滅了。在做手術的時候,該做心臟手術的病人被割掉了扁桃體,而扁桃體有問題的病人卻被修理了心臟。
就這樣,一個憑想像力都想像不出來的局面被大意釀造成功。
這是早期《焦點時刻》一期節目的內容。
人在健康的時候,不會需要別人的血液來自己,只有萬般無奈,生命遇險時才會向醫生求助,用輸血來挽救生命。
但如果在你輸進身體的血液里竟帶有害人的肝炎病毒時,生命的險情當然立即加劇。
而這樣的事情竟真的在江蘇州發生了。在這裡的一家醫院中,向病人提供的血漿中含帶著肝炎病毒,大量輸血者本想出狼穴哪想到卻是進了虎窩,只好又在丙肝的陰影下開始繼續求醫,產的生命中還會有多少歡笑嗎?
這是早期《焦點時刻》另一期節目的內容。
可以想像這樣內容的節目出台以後社會上巨大的反響。
惡的事情被揭露,當事人因此得到相關的處理,觀眾拍手稱快,領導也堅決支持。
這樣的同心協力是中國在1993年新聞界上演的一出好戲。
而在這之疥的十幾年裡,被老百姓稱為「曝光」的批語性報道其實屢屢想浮出水面,但由於各方面的原因,真正露出水面的很是稀少,更何況露出水也會遭遇這樣或那樣的阻力甚至刁難。這就使得批語報道躲在大多數公眾的視線之外,扮演著偶爾露崢嶸的角色。
但到了1993年,《焦點時刻》帶著大量批評性報道走上屏幕的時候,遇到的綠燈遠遠多過紅燈,這不能不讓人驚奇。也許就是歷史選擇了《焦點時刻》,在1993年這個合適的時候,完成了之前多少新聞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焦點時刻》在《東方時空》中一下子火了,早上7:20打開電視機的中國人多了起來,現在回憶之中:那屏幕上輿論監督的星星之火最初燃燒得竟如此燦爛。
有了星星之火就開始慢慢地燎原。一年後,更大規模但性質接近的《焦點訪談》出現在《新聞聯播》之後,收視率也隨之變成第二。,並第一次的嚴格意義上實現了電視讓「二老」滿意的目標,。一方面吸引住象江澤民、李鵬、朱容基這樣的高層觀眾,另一方面每天有了億萬中國老百姓準時坐到電視機前收看這個節目。
一件又一件讓痛心疾首的惡事被我們知道,一起又一起對這樣事情的處理結果被我們知道,激動的人們在這樣的節目中慢慢建立起一種對社會的信心,因為正義終於開始成為一種力量。
再以後,除去中央電視台兩個「焦點」扮演正義化身的同時,全國各地的電視台也紛紛推出極類似的節目,畢竟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雖然在地方搞批評報道要比在中央電視台困難的多,阻力也大得多,但短短几年間,全國各地電視台的這個「焦點」那個「時空」,很快蔚然成風,並大多數佔據了電視台的黃金時段。
中國電視界的輿論監督力量開始變得兵強馬壯起來,敢幹批評開始成為中國電視人的一種習慣和追求。
當然,廣播與報紙加之相當多的雜誌也都在輿論監督日益成為一種力量的步伐中扮演著各自重要的角色。這一切都彷彿是不約而同一夜間的變化,但我們必須學會感謝,無論身在電視還是報紙還是廣播雜誌,都該為這麼多的同仁手挽手的形成這支堅定的隊伍而發自內心的笑對彼此:謝謝!我們用共同的信念和樸素的支持拯救了自己也拯救了正義,再不是勢單力薄的偶爾露崢嶸,而是同心協力地把舊的一頁翻過去。
到了今天,已經還會有多少人悲觀地預測輿論監督在中國發展的前景了,幾乎可以樂觀的說,就像中國的經濟列車很難開上回頭路一樣,輿論監督的星星之火既然已經開始燎原,那我們這個社會便很難再忍受眾口一辭的陽光燦爛中。更何況,輿論監督的後果是讓好人歡喜壞人憂,讓好的政策得到保護壞的規定銷聲匿跡。從哪一方面說,都對中國的前進有利,已經找不到害怕輿論監督的理由。
如果說在過去,我們對輿論監督提心弔膽是因為自身的信心還很缺乏的話,那今天,我們隨著改革二十年的翻開覆地,自信心已不再是原來那般脆弱,我們終於自信地知道:只有敢於揭自己短的人才會日益強大。
問:在你們的節目中,人們可以看到很多社會生活中醜惡的事,有人稱之社會陰暗面,你們不認為這有可能讓百姓喪失對社會的信心嗎?
答:不會,因為只有一個社會,讓它的陰暗面都不許百姓知道才會人喪失信心。社會象我們每一個人一樣,都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的,我們的身邊發生著各種各樣不美好的事情,但在各種媒體上我們看到的都是陽光燦爛的一面,這不公平,十幾億人被愚弄著總不是一件快樂的事。
更何況醜事就發生在民眾身邊,紙當然包不住火,可是由於沒有媒體的公開報道,因此這樣的事大多採取小道消息的傳播方式,可這就帶來了弊端,因為一傳十十傳百的過程中,添油加醋是不可避免的,於是醜惡的事在這樣的傳播中往往被誇大,因此在百姓心目中的陰影就更大,破壞力也更大。而一旦公開報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避免了對社會中醜惡之事的誇大。
但人們在媒體中看不到各種社會中存在的醜惡之事報道時,一種懷疑與不安定的情緒就會在憤怒的人群中醞釀升騰,直至能量累積到一定程度,就容易出現火山爆髮式的釋放,破壞力自然極大;而如果在平時的生活中,在各種媒體中,公眾都可以看到這個社會對醜惡之事的曝光和處理,那種懷疑與憤怒的能量便經常得到釋放,於是能量便難累積到火山爆發和程度,社會的安定便實現一起。
更重要的是,由於輿論監督的力量日益增長,大量社會上醜惡之事被處理,民眾在拍手稱快之時,看到了這個社會的天理良心和正義公理是可以得到維護的,這個時候,即使眼前仍存在很多問題,生活也比較困難,但還是會建立起對這個社會的信心。而反之則不然,後果自然令人擔憂,不過好在回頭路難走了!
問:我們發現,有很多問題一經輿論監督,事情就很快解決了,因此很多人習慣遇到問題就找你們,請問,你們是解決一個又一個具體問題的嗎?
答:既是又不是。說是,那是因為正如你提問中說的,好多具體的事一經媒體介入便順利解決,甚至很多問題是拖了很久的,但幾乎可以說,哪一個問題,只要事實符合,的確是該解決的,那不管阻力多大,一旦媒體加大對這件事的監督力度,不管怎樣,總是會得到還可以令人滿意的處理。從這個角度說,輿論監督的確是處理具體問題的一個好武器,這就難怪很多百姓會手拿狀紙靠近各個在輿論監督方面有好口碑的新聞單位,希望冤屈一經曝光立即得以昭雪。
但這個時候我又要說,輿論監督的目的並不是解決一個又一個具體問題。
在這裡我可以算一筆帳,《焦點訪談》按常規一年應該播出365期,但由於「兩會」等特殊情況,一年大約播出340多期,在這340多期之中,批評性報道滿打滿算也就200期,而在我們新聞評論部,每個接到的各種反映問題的來信和電話就遠遠超過這個數字。您看,我們一年播出的節目數量都趕不上一天之內人們反映的問題,從這個角度您能說《焦點訪談》是解決具體問題嗎?
也因此,在製作批評性報道時,選題便力爭具有普遍性和典型性,希望對這個問題的報道能帶動與此相似事情的處理。歸根到底,媒介行使的只是輿論監督的權力,而不是事無巨細的處理具體問題,因為媒體既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這樣做的權力。
問:很多百姓把你們當成「青天」,有什麼冤屈就找你們,不知你們是怎麼面對他們的?
答:最初是「鐵肩擔道義」的喜悅,人家這麼信任咱們,咱們得幫助人家解決問題啊!於是這個也想幫,那個也想幫,一段時間過後,忙了個精疲力竭,總是也沒解決幾個,喜悅感開始喪失。
第二階段是痛苦的自卑階段,終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傾盡全力也解決不了幾個問題,這個時候面對來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