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節 病中人生:不請自來的領悟

在人的一生中,內心深處常常會有幾次慘烈的戰爭。或因為情感的重創或因為親人的離去,還有理想的破滅甚至是因為一場疾病。

在外人看來,「戰爭」中的你也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和平日一樣的上班下班,只可能沉默多了些,偶爾擁有的笑容會有些異樣,但人群中大家都各有心事,這些蛛絲馬跡很少有人讀懂,因此註定了這場「戰爭」只有你一個人來品味。

無論怎樣的內心戰爭,總是敵不過時間這個對手,當硝煙慢慢退去,一個人默默打掃戰場的時候,那種慘烈的情景常常讓自己觸目驚心。

我也經歷過這樣的戰爭,而且不只是一場,但其中最慘烈的還是因疾病而起的交鋒,而這種疾病的表現偏偏不是卧床不起,而是卧床難眠。因此白日中的自己還在人群中,但每到夜晚,就不得不在無眠的床上,讓內心的交戰越來越激烈。這場戰爭已經結束多年,本來不打算回首,希望一切都象沒有發生過的一樣最好,但誰想到,一次節目中的偶然吐露天機,這場「戰爭」的炮火硝煙又陸續回到我的眼前交火。

1999年初,一位17歲的張穆然小姑娘牽動了京城眾多人的心。小小年紀由於疾病,生命即將走向盡頭。記者在採訪她的時候得知,她想參與主持一期《實話實說》,和喜歡的主持人見見面談談天。這樣的願望我們當然願意滿足她,於是有了《實話實說-感受堅強》這期節目。

在這期節目中,有一個中學生問我:你有沒有經歷過痛苦的事情?你是怎麼對付的?

對於這個問題,我如實回答。我對這位中學生說:我曾有過嚴重的失眠,由於幾個月持續睡不著覺到後來我對生命都失去了信心,幾次都想離開,因此我沒有張穆然堅強,但後來時間這個無言的醫生慢慢治好了我的病,因此我盼著時間這個醫生也能拉穆然一把。

我之所以坦誠相告,是想告訴病床上的穆然,即使今天能夠歡聲笑語的人們,在他的過去和歡聲笑語的背後,也都經歷過這樣和那樣的折磨,但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的這番話沒有幫助穆然什麼,幾天之後,她還是離去了。但當太多的人們關注這期節目的時候,也記住了我和小崔的失眠。於是,一段時間內,與此有關的信件接連不斷地向我們湧來。信的內容整齊地分為兩種:一種告訴我們怎樣治失眠,一種是問我們怎樣才能治好失眠。

寫信的人分布在天南海北,性別、年齡、職業也都各不相同。求治者的信中把失眠者經歷的內心戰爭描寫得慘烈異常。有一位大學生從中學起就嚴重失眠,但家裡人並不認為這病有多大,在一種望女成鳳的感情中,全家人終於讓她上了大學。但到了學校,失眠並不見好轉,居住環境卻比在家中還要惡劣得多,可以想像:一個宿舍七個人,其他六個人活力四射,沾上枕頭就是一覺到天明,而這位失眠者卻是輾轉反側,內心的苦痛該有多麼劇烈。由於長期失眠,身體惡性循環,吃不下飯、憂鬱、幹事無精打采、學習成績也不盡人意,很自然地這位年輕的大學生產生了厭世輕生的想法。

……

還有很多很多,讀著這樣的信就彷彿重讀我自己曾經走過的那段道路。同病人總是相憐,這些信也在告訴我,在每一個看似美好的夜晚,有太多的人畏懼著長夜,畏懼著自己的無眠。那種恨自己的怒,憐自己的怨都只能停留在自己的內心。長夜無眠除了和孤燈相伴,還能和誰去傾訴?

人們常說:「牙痛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失眠也是一樣,平日里,把失眠當病的人並不太多,可如果失眠一旦成了習慣,那種折磨猶如軟刀子殺人,內心的掙扎和絕望感受比經歷一場轟轟烈烈的大病還嚴重。在人群中,這種病多發,尤其在用腦之人的群落更為普遍,難怪在我採訪過的很多政府官員和知識分子中,討論哪種安眠藥效果更好並不是一個少見的話題。

接到這些關於失眠的信,我一直沒有詳細地一一回信,希望我在此寫下的文字能算作一種答覆和祝福。我們共同經歷過就都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苦楚,願它能在人們的身邊消失,這樣的話,夜才是浪漫的,生命之樹才是綠色的。

對於我來說,幾年之前,這場面對自己的戰爭來得似乎沒有預告。

人群中總有一種說法,本命年該如何如何,我一直對此說法將信將疑。但1992年是我的本命年,而內心的戰爭偏偏在這一年爆發,難怪我的一些朋友會將這一切掛上鉤,抱怨我過年時不繫上一條紅褲帶是個很大的錯誤。

其實在此之前我一直屬於睡眠非常好的那種人。從小開始的體育鍛煉一直堅持到大學畢業之後,身體不敢說健壯,但健康是沒有問題的。因此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太把身體健康放在心上,身體找我麻煩恐怕得是中年以後的事吧。

但極度不規律的單身生活卻在為身體製造隱患。進入1992年,打擊先從腸胃開始。有一天傍晚出去看話劇,時間緊就在路邊小吃攤解決了晚飯,但誰知從第二天早上起,不爭氣的肚子就開始激烈地疼痛。鬧了一整天,腸胃自然虛弱下來,但畢竟年輕,沒把它當回事,第二天正趕上單位發牛肉,單身宿舍沒有冰箱,只能將牛肉一煮了之,肚子還沒好,就是接連兩天的牛肉餐,這之後,腸胃就亮了紅燈,基本上不太工作了。在這之後的幾個月里,我似乎沒怎麼餓過,腸胃總是飽飽的。現在當然知道,這是牛肉和虛弱腸胃嚴重衝突的結果。其實當時也知道了自己的錯處,一付一付的中藥熬著吃,但傷得太重,解脫起來也就自然緩慢。

可以想像,一個大小夥子,連續幾個月沒有認真吃飯,身體該是怎樣一種狀況,而正是這一點開始為後來的失眠打下了伏筆。

從這一年的四月份起,我為一家出版社趕一個書稿,書名是《動蕩節拍-中國流行音樂現狀》,出版社催得很緊,我也絲毫不敢鬆懈,十來萬字二十多天就寫了出來,自然是將休息時間都搭了進去,嚴重的用腦過度又為失眠打下了更重的伏筆。

災難在不知不覺中降臨了。我睡的最後一個好覺現在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當時歐洲杯足球賽丹麥對德國那一夜。由於這場球凌晨的時候現場直播,作為球迷我自然不想錯過,於是合衣而眠,但誰知一不注意卻睡著了,醒來時比賽已經結束,我自然十分沮喪。到了單位,聽同事們介紹了精彩的片斷,又寫了一篇關於本次歐洲杯的評論文章,在報紙上發了,然後下班回到宿舍。直到睡覺前,日子都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看看書,聽聽音樂,和同屋聊聊天。

但關上燈躺下之後,就再和往日不一樣了,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直到下半夜才打了一個盹。但這一怪異的現象我沒覺得怎樣,還以為是頭一夜無心插柳睡得太香了造成的呢!

但第二天第三天的夜晚依然是這樣,再到後來,是迷迷糊糊了一小會兒,但凌晨時分就醒來,然後怎麼也睡不著,這比剛開始時睡不著還可怕。

想不當回事也不行了,當時我們宿舍兩個人,每天都聽他大半夜的甜美鼾聲,然後迷迷糊糊一小會兒,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白天頭暈,眼睛見不得光,飯量更小了,情緒開始極度地不穩定,書和電視都沒法看了,整日坐立不安的。

事態進一步惡化,北京開始進入酷暑,宿舍里只靠頭上大大的吊扇,每夜轟鳴轉動,好帶來少許涼風。加上身體狀況和心理狀況一天不如一天,終於到了整夜整夜睡不著的階段。

我現在都不知道那一夜又一夜我是怎樣過來的,而且一過就是幾個月的時間,但我知道從一開始努力想睡著到後來生自己的氣再到後來擁有一種絕望的平靜,自己的心理狀態在幾個月的時間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在我的內蒙老家,平日里人們常用「傻吃傻喝」來形容一個人不求上進,但直到我每一個夜晚都是躺在床上睜眼等天明才知道,我寧願不求上進也渴望「傻吃傻睡」的狀態,更何況吃不下睡不著想求上進也沒了可能,當時就是這樣一種狀態。

那裡戀人就在身邊,她也著急,但我整日和她無話。因為在一種最直接的和生命中紅燈面對的時刻,愛情、事業、金錢、友誼……等很多平日里珍貴異常的東西,都失去了意義。在單位,只有少數人看出我的異常,但我不願面對別人的同情,幹完一天的工作然後就坐在那兒胡思亂想,幾個月的時間一本書沒看過,身邊沒什麼事能讓自己激動。想回遠方的家,但又怎麼能忍心讓母親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年少的倔強又拒絕了內心的這個提議。於是每天便生活在對夜晚的恐懼中。

當然會四處求醫問葯,但我一般選擇的都是藥性極慢的的中藥,而且自己當時堅決拒絕了安眠藥,可能惟恐吃了安眠藥會產生依賴,那就成了一生離不開的藥品,因此痛苦著也不選擇用藥的安眠,直到今天我一切正常了也不知當初的選擇是對還是錯。也有很多醫生科學地告訴我:吃安眠藥沒事。可我依然固執地堅持,也因此拖延了病期。當時在自己的內心,的確是把失眠當做一場戰爭來打的,我不想在藥品的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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