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拜倒在FernandoPensato腳下的老媽

克莉絲汀娜

心理學家說得對,影響一個人好惡最深、決定一個人個性最重要的關鍵,通常都是發生在他或她三歲以前的事情。不論這個人日後是樂觀進取、對未來充滿希望,還是陰鬱消沉、對生命充滿怨忿,是和藹可親、平易近人,還是孤僻內向、難於相處,是有語言天分還是運動神經特別發達,是當傳道的牧師、談話節目的主持人,還是在工地做工頭……一切都在年齡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對鞋子的熱愛也是同樣的道理,我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我想應該是在我三歲左右的時候吧,也就是那個最討人厭的年齡。有一天,我陪著老媽到我們家鄉小鎮上一家頗負盛名的「哈爾咖啡館」喝下午茶。那家咖啡館簡直就像一個「秀場」,所有的女士們,不論老老少少,都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齊聚一堂。每個人各自點一杯店裡的招牌咖啡,便開始聊最新的八卦消息。跟著媽媽們一起來的小朋友們,則在桌椅間到處亂爬亂竄,撿到掉在地上的蛋糕碎屑,就隨手塞到嘴巴里吃。

話說那天「八卦」得差不多的時候,老媽準備打道回府了,於是開口問道:「走以前要不要再去上個廁所?」「不要!」我想也不想,馬上斬釘截鐵地回絕。我前面已經說過,那時候正是叛逆的年齡。於是媽媽牽起我的手,兩人朝公車站走去。

我們兩個那天的裝扮大概是這樣:老媽穿著一件雖短但剪裁高雅的迷你裙,很可能是深藍色的,腳上踩著一雙身價不菲的高級涼鞋。我呢,一頭捲髮,穿著一件織著一圈一圈回紋的套頭毛衣,腳下則是一雙可愛的白色膠靴。

眼看公車就要到了,孩子開口了:「媽咪,我要尿尿!」「現在不行,等回家再尿!」孩子不理:「媽咪,我要尿尿!」做媽的捺著性子:「我剛才不是問過你了?是你自己說不要的。所以現在也不準尿,等回家再說!」孩子繼續堅持:「媽咪,我要尿尿!」做媽媽的火了:「你給我閉嘴,車子來了!」就在公車到站的同時,孩子的尿也跟著到了!完全是出於反抗的心理,孩子固執倔強的個性表露無遺。尿沿著兩條小腿兒一路往下流,慢慢彙集在靴子里,鞋子變得又濕又黏。「哼」,孩子心中暗想,「現在可好了,媽咪,看你怎麼辦!」

但行事一向果決的老媽,豈會受此威脅?她反手一抓,拽著那個掙扎反抗的孩子,一個箭步就上了公車。在車上,孩子雙腳踩在她一手造成的「有機尿靴」里,鞋中的尿液隨著搖擺的車身,前後左右不停地晃動。你只要閉上眼睛稍微想像一下,就不難體會那種絕對稱不上舒服的滋味。更丟臉的是,孩子只要每移動一步,腳下就會發出「噗嘰、噗嘰」的踩水聲。同車的乘客都好奇地循聲抬頭四下張望,孩子羞愧交加,恨不得一頭鑽到地底下去。天啊,真是丟死人了!

那位當年穿著白色膠靴的小主人,從上述「嘔心瀝血」的事件中,學到了兩件事情。至今三十年已經過去,但還是深深銘記在心。

第一:穿著不恰當的鞋子,會把原本理想的演出破壞殆盡。

第二:帥氣漂亮的涼鞋,就像我老媽當年穿的,要比我那雙塑膠靴子好看多了!

不過那種膠靴我後來還是一直很喜歡穿。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

自從那次事件之後,我就不行了。像有毒癮的人需要靠針管才能過活一樣,鞋子成了我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東西。我的老家離科隆不遠,每當家裡有人需要添置衣物時,多半都會去科隆的購物商城採買。我每次回老家,都會不由自主地來到該商城的「比爾叔叔童裝店」去看看。我曾在那裡訂製過一雙白色鏤花的木屐,非常漂亮。我捧著鞋子回家,才一進門就馬上換上了它。這雙鞋直到今天仍被我好好地保存著。若不是因為尺寸太小(童鞋34號),我一定還會再拿出來穿的。而現在只能妥善地將它收好,期望哪一天能傳給我的女兒,我敢打賭她一定會喜歡!

當然,我的「鞋癮」也有可能不全是上述「膠靴事件」引起的,而是因為我有一個酷愛鞋子的老媽,一切都因為受了她的影響。

我老媽有個柜子,她所有的寶貝鞋子都放在裡面。另外,在地下室里還有兩個藤編的大圓籃,一個裝的是馬鈴薯(我一點也不感興趣的東西),另一個則放著穿壞的舊鞋子。那些舊鞋子我愛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老媽從不干涉。但偶爾她也會讓我玩一下那些放在衣櫃里的寶貝,也就是她平常穿在腳上的那些漂亮鞋子。哇,那說起來可美妙多了:名牌的金色真皮涼鞋,鞋身帶著銀色和銅色的繡花;藍色鹿皮的木屐;白色棱形跟的深藍色長統靴,鞋帶一直繫到小腿肚子;天藍色綁帶子鑲有橄欖綠花邊的矮跟涼鞋,以及其他好多好多……

「媽咪、媽咪,我們可以玩『換衣服』遊戲嗎?」對小女孩來說,穿上媽媽的衣服是向「大女人」邁進的第一步,而最重要的課程,就是學習如何讓自己身上的衣服完美搭配腳上的鞋子。我和表妹碧妮有一張合照,兩人大概都是五歲左右,碧妮腳上穿的就是前面提到過的那雙藍色鹿皮木屐,身上穿著我媽媽的一件藍色洋裝,而我則是腳踏一雙黃色牛仔布高跟涼鞋,身上穿著同色的風衣,頭上戴著同色的帽子,一身鮮黃,活像夏天裡燦爛的陽光。照片中的兩個小娃娃,頭上頂著誇張的髮型,嘴巴塗著鮮艷的口紅,神氣活現,十足的小女人模樣。但只有當事人自己最清楚,其實讓我們真正覺得意興風發、不可一世的,是我們腳底下的那雙鞋。那雙高跟鞋讓我們覺得偉大,覺得驕傲,讓我們長高了不只是10公分而已。

在我媽眾多的鞋中,我最喜歡的是一雙有著四寸高跟、系鞋帶、出自大師Fernao之手的高跟鞋。它不僅是我的最愛,也是它的鞋主的最受。如果你們搞不清楚我在說什麼的話,去看看JilSander的冬鞋款式中,就有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設計。顏色則包括熱鬧的黃、耀眼的白、土耳其藍和青蛙綠。當我在漢堡一家高級專賣鞋店的櫥窗中,看到那些再度流行的復古款式時,激動得幾乎要掉下淚來。

是的,正是這位Fernao先生,設計了許多讓我和老媽愛不釋「腳」的鞋子。他是個義大利人,我想你一看名字就可以知道。但很抱歉,我對他的認識也就僅止於此了。我始終無緣認識這位大師,連他是否還活在世上都無從知道。但是,如果他還依然健在,而且又剛巧看到我寫的這一段話……

嗯,不是不可能喔?天底下就會有這麼巧的事。也許我們這位Pensato老先生目前正在義大利北部一家豪華舒適的養老院中安享余年。他老人家總是喜歡眯著眼睛,緊盯著院中看護小姐的雙腿,結果一名不明就裡、臨時在院中幫忙的年輕護士看不過去,語帶責備地埋怨他:「都這把年紀了,怎麼還這麼失禮地盯著小姐的腿看呢?」老先生伸手拍拍護士小姐的胳臂,和顏悅色地說:「孩子,我不是在看腿,是在看鞋子。我年輕的時候是設計鞋子的。不知道你是否聽說過,我叫Fernao。」這下該輪到年輕的女護士緊緊盯著老先生看了:「什麼,您是Pensato?那位鼎鼎大名的Pensato?」她隨即轉身,匆匆沖回她的閣樓小屋。等她再度出現在房間里時,手中緊緊握著一本書,也就是我寫的這一本啦。「天啊,怎麼會這麼巧!竟然是Pensato先生!」。然後她翻開書,念了一句話給老先生聽,當然同時翻譯成了義大利文,因為我們總不能奢望這位設計大師到了晚年還學了德文吧?

被引述的那句話是:「Fernao先生,您是女鞋之王!」

呃,用這句話來形容一位老紳士,會不會太粗俗了一點兒?

那這樣吧:「Pensato先生,您設計的鞋子是全世界最漂亮的!」

不好,太沒創意了,一點感情也沒有。再來一個。

「Fernao大師,我媽咪曾全心拜倒在您的腳下,因為您設計的鞋子全穿在她的腳上!」

沒錯!就這麼說!

也許Fenao先生早就不在人世了,或者他根本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只是一家公司的名稱罷了。沒關係,一點都沒關係,因為他的作品存在,他的設計存在,它們永遠都在我的心中。

最近,我從老媽的鞋櫃中「救」回一雙Pensato的鞋子:藍色、真皮、軟木塞底,一雙在我小時候一點也不覺得漂亮的鞋子。因為在大腳指的地方破了一個小小的洞,所以它差點被老媽丟進垃圾桶。我把它救了回來,送去修補。現在,這雙鞋又重新擺在我的鞋櫃里,又重新被我穿在了腳上,滿世界跑。

這則故事到底要告訴我們什麼呢?嗯,我也不知道。是兒時經驗的影響,還是遺傳因子的關係,會迫使女人不由自主地對某些事情上癮?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過我想,不知道也沒多大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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