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1

我擱下懷裡的一摞書,望望屋裡,聽聽頭上閣樓,問:「大姐走了?」

「走了。」四姐頭也不回地說。

我想這倒很象大姐的個性,來去都不打聲招呼。母親在屋裡罵:「六六你沖瘟去了,喊半天都不見人影,家裡那麼多事!」我走進屋裡去,很親熱地叫了一聲她。

母親蹲在床下,在收拾床底下的瓶瓶罐罐雜物,象沒聽見一樣。過了一會,才站起來,瞟了我一眼,既怪異又冷漠。臉拉著,象在說:我就知道大丫頭回家,沒好事,你成天拉著她說些啥,以為我不曉得?

我不管母親的反應,問她二姐怎麼樣?

母親說,二姐的小孩拉肚子,害得她去燒香也沒燒成。我知道母親沒有說實話,她過江一定是去辦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我喝了杯白開水,就拿了擱在堂屋的那一摞書,上閣樓。閣樓里大姐在床上斜躺著,也象是到家不久,剛洗過臉,頭髮有幾綹濕濕的。她看見我吃驚的樣子,大笑起來,說,「要騙你太容易,一騙一個準。」

「騙吧,」我沒生氣,在床邊坐下來。

大姐自己情緒一下倒打了個轉:「哼,這個家,每個人都巴望我早點走。我知道我礙人眼,占人地,讓人擠得慌。」

她說她就這二天走,但不會隔太長時間就會回來,永遠回來,再也不在那個鬼山旮旯傻呆了,絕對不幹。

那是個下午,應該是下午,我記不清楚。時間在那一天對我不存在,連我自己是否存在,我也不在意。我的頭腦和心靈正落在喘不過氣的快樂之中,在這以前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樓下有人在叫大姐,大姐朝堂屋探了一下頭,馬上回到屋裡,對我說,她得走。

「你走了?」我稀里胡塗地問了一句。

「出去一陣。放心,大姐今天還不會走,」她拍了拍我的腦袋,還以為我捨不得她。

我走到小木廊上,見大姐和一個高個男子邊說邊笑出了院門,大姐是故意的,讓家人和院子里的鄰居們看。那人有藍球運動員那麼高,我想,這回大姐准又是愛上什麼人,她會真象她說的那樣,離開煤礦,要飯也要回到這個城市來。

四姐上閣樓來,一臉不高興,說,「你呆在這裡做啥?還不去把灶坑下的煤灰倒到河邊去。」她肯定又和德華在鬧矛盾,只好把氣出在我身上。

「那個人是哪個?」我問四姐。

「哪個嘛,以前大姐一起下巫山的知青。」

「她回來這些天是不是一直在找他?」

「你啷個曉得?」

「亂猜的,」我邊說邊下樓梯,心裡佩服大姐,她還真找著他了。

大姐說過他,二人是老相識,而且早就有點意思。那天大姐讓我去找她的一個女同學,就是為了找他。這個男人的前妻,是半個日本人。剛解放那陣子一家人住在中學街。1953年,所有與中國人結婚的日本人都得離開,孩子不允帶走。二個公安人員來押解。日本女人不願走,丈夫不肯放她走,三個女兒一個拉著日本女人的手,二個抱著她的腳。日本女人的眼淚如針線那麼垂落不斷。那是中學街這條街上有史以來,最讓人看了鼻子癢喉嚨哽的一個場面。

哪怕日本母親被趕回去了,一家子還得遭罪,每次運動一來,就得交代為什麼要當「漢奸」,孩子在街上老挨人罵「日本崽」。那個高個男子,因為娶半日本血統的姑娘做老婆,跟人打了不少架,動了刀子,被送去勞教過。患難夫妻多年,七十年代末,突然政府和日本友好了,有海外關係的人開始吃香,半日本血統的老婆身價高了起來,離他而去,只剩下離婚簽字了。

很晚,大姐回來。我說,「你和他倒是一對,離婚冠軍。」

「我小孩都已經一大堆,有哪個男人要嘍?」

大姐把話題轉開,哼起一支四川小曲,她的聲音甜潤,寬厚,她說她根本不在乎男人,男人哪個是好東西?大姐一定是同時在耍幾個男人,她不把自己置於進退維谷的境地,不會安心。

2

我睡得從未有過的沉,無法醒來,第二天很晚才起床。閣樓里沒人,我奇怪自己第一個動作就是把鏡子拿在手裡,那的確不是我,全變了,尤其是我的眼睛:以往的驚恐,被一種沉靜的色澤覆蓋了,我看著,心裡又快樂起來。昨天母親和大姐看到我時有些驚奇,她們沒有搞懂我的快樂是怎麼一回事?我對鏡子的迷戀是從這個上午開始,一面小小的鏡子,是我居住的世界,隔開了我不喜歡的一切,我走在裡面,穿過著霧氣和雨水,我走走停停,打量著熟悉的人影,熟悉的房屋。

水溝那條街上大人在打自家小孩,追著打。「你跑,你跑,看我不砍斷你的狗蹄子!」天窗灌入男人粗聲大氣的謾罵。那個總是喜歡逃到城中心那邊去的男孩又被逮住,套上鐵鏈,餓三天四天,只剩一口氣時,男孩就會服輸,求饒。

但男孩總是逃,這個怪孩子,他到底要逃到哪裡去?

德華已開始不歸家,即使回來,也常常帶一身酒氣,醉醺醺的。下班後,他和廠子里一幫青工在一起,划拳洶酒,打撲克賭錢。見著四姐,也愛理不理。四姐只有哭,他不在乎,說跟四姐在一起,生活沒勁透了。四姐嘲諷他:一個結婚的男人,你的女同學不會理睬你了。他聽了這話,掉頭就走,索性躲到同事家裡,不僅不回這個家,連他自己父母家也不回。

大姐讓四姐學她,另找一個男人。四姐說她沒有換男人的本領,不能沒有德華,她要大姐幫她去把他勸回家。

我下了閣樓,她倆早就走掉。吃中飯時,父親讓我和五哥不要等母親,一早母親就去城中心二姐家,幫二姐照看生病的小孩。父親說,母親肯定要在二姐那兒吃了晚飯才回來,今天我們三人吃飯。

父親很憂心忡忡,背彎著。他叫五哥去找魚竿魚網,說看能不能補好?

五哥說,魚竿魚網早被三哥拿走。

父親聽了,皺了皺眉頭,在煙桿里裝了一支新裹的葉子煙,沒點上火,就慢慢朝院門口走去。父親沒說去哪裡,我也沒問,他可能去江邊,也可能去別的地方。這個家現在每個人都偷偷做自己的事。

3

突然的轉折,出現在我背著書包朝學校走的路上。本來應該出現的,早晚會出現的,如果不是我下定決心對直撞過去,可能還會延續一些日子。

穿過馬路,學校大門沒有什麼人,較平時相比,很安靜。因此,我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跟著我的男人,站在校門旁邊二十來步遠的牆下。不錯,正是那人,他一見我,就閃進牆旁的小路,那麼迅速,慌裡慌張。

那天學校是否上學,我不清楚。那時我腦中除了想再見到歷史老師,根本沒想別的。甚至忘了盤桓在我心裡問題,關於身世的疑惑和謎團,在那一二天都暫時閃開了。但在這一刻,又冒了出來。這幾天,我生活中發生的事——大姐講的家史,我的第一次愛,使我不願再做一個被動等待命運的人。

這次,我依然沒看清那個跟我的男人是誰?他的長相只是在那一剎那間爆光在我的頭腦,我能從一群喬裝打扮的人中一眼認出他,但要讓我具體描繪他的模樣,在此刻,我什麼也說不出。突然我明白了大姐的暗示,我不必去追那個人,我轉頭往家裡走,天空很紅,朝霞時日落時,天空就這樣,房屋和遠遠近近的山巒都比平日鮮亮。我走在其中,目光虛渺,感覺這是個光彩滿溢的時刻。

我跨進六號院子的大門,母親坐在堂屋我家門口,她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沒搖動,只是拿著,坐得那麼安祥,就象等著我似的。

4

我不看母親一眼,故意大搖大擺從她面前走過,該她求我了。

從屋頂滾過一聲悶雷,以為會閃電,跟著會下雨,結果沒有。我坐在家裡那張木桌前,沒拉亮電燈。從窄小的窗子投進屋來的光線,在牆上撒出一道虹彩。牆上掛鐘在耐著性子走,一分一秒,都恪恪守守。

母親不可能坐在屋外一輩子,果然,她推開虛掩的房門進來,坐在架子床檔頭。我對她說:「是你下了禁令不許家裡人告訴我,現在你得告訴我。」

母親從未這麼面對我,她和我相處時,不是在發火,就是在做事,要不,就是累得倒在床上,連眼睛都懶得睜開。長這麼大,我是第一次沒有別人打攪與她說話,我覺得自己的舌頭在打架,吐詞不清,喉嚨特別乾渴,想喝水。

「還是那個男的,跟著我。」我狠狠地說。

「不要怕。」母親平平淡淡地說,完全不象上次那麼激動。

「我不是怕,」我說,「我是恨,恨一切,包括你。我無法再忍受。」

母親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說她知道。「誰也不會在媽的眼皮子底下真正的傷害你,那個人更不可能傷害你。」

我說,「你這話說得太晚了,早說好些年,我都會相信你,我就象一個無娘兒一樣長大,現在,我怎麼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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