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法雨寺坐落在普陀山的後山坡上,寺內古樹蔥鬱,廟字恢宏,儘管時值盛夏,依然涼風習習,自有一派靈秀的氣韻。大雄寶殿前,香客絡繹不絕,香煙繚繞。和尚們正在殿里做法事,我和雨兒坐在殿外一側的台階上休息。忽然,我們同時注意到,大雄寶殿前,在眾多的香客中,出現了兩個年輕的殘疾人。其中一個是跛子,另一個畸形得全無人樣,皮包骨的腚尖戮在半空,身軀和腦袋垂地,活像一隻在塵土中爬行的醜陋的甲蟲。從他們的襤樓衣衫看,必定是專程遠道而來的。那個跛子費勁地把一捆香插入大殿前的香爐里、然後帶著他的夥伴朝殿門匍匐而去。
我心中一下子黯然,感覺到了生命欲求的卑賤和無謂。
可是,雨兒嗖地站起來,奔跑過去,扶著那個佝僂症患者無比艱難地翻過佛殿的高門檻,進入殿內,又等著他進香拜佛,隨後協助他翻出殿門,目送他離去。「
我走進殿堂,雨兒神色莊嚴,對我悄悄耳語:「我們每人也許一個願。」
離開法雨寺,走在山路上,她問我許了什麼願。
「願我能在另一個世界和妞妞團聚。」我說。
「我和你不同,」她說,「我要妞妞在今生今世再生,這是我許的第一願。」
「還有呢?」
她遲疑了一下,說:「第二願你心胸開闊,健康長壽。第三願愛我的人永遠愛我。」
我笑了:「難怪不肯說。這兩個願是互相聯繫的:我心胸開闊了,愛你的人就可以放心愛你了。」
我嘴上同她調笑,心裡卻想著她的第一願。我迴避評論它。我知道,對於她來說,妞妞的死是這個世界裡發生的一件事,因而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用這個世界裡發生的另一件事來加以補償。譬如說,只要再生一個女孩,就不妨看作是妞妞的復活。對於我來說,妞妞死了就是永遠不存在了,這個世界裡無論再發生什麼事都和她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了。我當然並不相信有另一個世界,所謂團聚不過是聊以自慰罷了。虛無是一個比上帝更費解的概念,而只要一個人不曾喪魂落魄地領悟過這個概念的可怕內涵,死者便會在他的想像中繼續活著。這對生者未嘗不是一種安慰,我願雨兒保有這樣的安慰,所以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碰它,彷彿它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二
讓妞妞再生是你頭腦里反覆出現的一個動機。
妞妞彌留之間,我們守在旁邊。你端詳著妞妞靈氣猶存的臉容,對我輕聲說:「是你的種呵,多像你。一定要再生一個,就叫妞妞,或二妞,是妞妞的再生,就這麼想。」我點點頭,心裡卻明白妞妞是一去不返了,再生只是活人的自欺。
妞妞死了,接連幾天,我把自己關在小屋裡,一支接一支吸煙,不理任何人,不理這個世界。我感到一種深深的隔膜。你好幾回推門,我都沒有回頭看一看。
「我不能安慰你了嗎?」你問。
我仍然沉默。我只覺得自己已經跟隨妞妞去往那個空空世界,塵世的一切包括活人的安慰多麼蒼白。
你在我背後痛哭失聲了:「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了……妞妞去了,我們倆也隔開了,你的我不能分擔,我的你不能分擔,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可留戀的!」
你突然衝出屋子。
這一哭一衝把我從空空世界裡拉回來了。我在走廊里追上你,把你摟在懷裡,也慟哭起來。
「親,我知道世上沒有人比你更愛妞妞了……我做事從不後悔,就這件事後悔。我真是愛你,你這麼傷心,我心疼。叫我怎麼辦呀,我也想妞妞呵,沒有一刻不想,簡直要瘋了
頓了一頓,你繼續哭訴:「我一定要再生一個女兒,我就當她是妞妞,是妞妞投的胎。」
一個月後,我到郊外的住宅,想在這裡獨處幾天。自從妞妞死後,我始終渴望獨處一陣,就像一個憂鬱症患者渴望他的海島療養地。可是,當天深夜,電話鈴響了,你在電話里泣不成聲:
「妞妞,想妞妞……真是的!真是的!……」
我放下電話,立即騎上車,飛速回家。
你躺在床上,淚痕未乾,看見我進屋,含淚一笑,問:「親,這麼遠的路,累吧?」
「不累,救妞要緊。你不能離開我了,是嗎?」
「你能離開我嗎?」
「我也不能。」
「不,你喜歡一個人獨處,你獨處慣了。」
「一個男人,心疼你,不放心你,就是不能離開你了。」
你點點頭。
「剛才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一幕幕全是妞妞,真覺得什麼都沒有意思了。」
第二天,你堅持讓我仍去郊外住,保證不再打擾我,又挽著我的胳膊,送我走一段路程。
「你真是我的老伴了。三年前,你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丫頭,才多久呀,變化真大。」我說。
你含笑承認,說:「不過,我覺得老伴的感覺挺好,平平靜靜的,沒有了那些騷動。」
「其實,找個好伴,生個好孩子,此生足矣。其餘一切,都是過眼煙雲。」
「我是個好伴嗎?」
「當然。」
「我也覺得意義不是那麼縹緲的,孩子就是意義。我看普通人家都忙著照料孩子,為孩子操心,和孩子玩,過得挺有意義。」
說到這裡,你降低聲調,補充一句:「不過我知道我不會有什麼了,年齡一天天大了。」
我看你眼中有了淚光,不禁惻然,忙說:「我都不覺得自己老,哪輪得上你?你永遠是個孩子。」
「那麼好吧,」你的確是個孩子,臉上立刻又有了笑容,爽快他說,「我好好練身體,咱們明年懷孕,後年再生一個妞妞。」
妞妞死後,我們都有好長時間感到眼睛脹痛,視力急遽下降。每當眼痛時,你就會想起妞妞眼病發作的情景,苦嘆不止。
後來,你牙痛,醫生用激光治療,造成牙齦經久不愈的潰瘍,痛得更厲害了。一天夜裡,你痛得不能入睡,哭了起來,愈哭愈傷心,抽泣道:
「妞妞,小妞妞,那時候她多痛呵……」
我知道你想起了妞妞癌症擴散到口腔時的情景。你想妞妞,往往和你自己的身體感覺相聯繫,想到的也不是妞妞的死,而是妞妞活著時所遭受的肉體痛苦。
有一回你坐浴,被熱水燙了一下,哇地叫了起來,馬上說:「可真得小心,那回妞妞也被燙了一下,這麼嫩的小屁屁,多疼呀。」
你在向女伴說妞妞的往事,說著說著,扯起女伴的衣服問:「你這衣服真好看,什麼料子的?」
我一再發現,你說起妞妞來就好像妞妞還活著一樣。這使我相信,男人和女人——至少我和你——對死亡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女人憑感官感受一切,可是死亡即不存在,而對於不存在是無法有任何感覺的。相反,妞妞的病痛曾經是一個鮮明地作用於我們感官的存在。所以,你的悲傷總是越過妞妞的死而執著於妞妞的病痛,呈現為栩栩如生的回憶,甚至是肉體的回憶。我對不存在同樣無所感覺,可是,正是這感覺的空缺如同一個巨大的深淵始終暴露在我的意識中,足以吞沒任何生動的回憶。反過來說,當妞妞活著時種種生動的小細節從我的記憶中突然閃亮時,它們的光芒把妞妞不復存在的深淵照得更加觸目驚心了。譬如說,現在我一聽到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就會頓生凄涼之感,這固然是因為勾起了對妞妞病痛時哭聲的記憶,但更是因為清晰地意識到了妞妞的哭聲已經永遠沉寂,她的小生命已經如此凄慘無助地不復存在。總是這樣,無論憶起什麼,立刻就響起同一句畫外音:妞妞不在了,永遠不在了!天外飄來她的脆亮的聲音,如同孤鴻一樣在我的頭頂上空盤旋,無處著陸,剎那間又飄走了,飄得不知去向。
漆黑的夜,狂風怒號,我從夢中突然驚跳起來:妞妞怎麼辦?馬上又明白:沒有妞妞了。妞妞已經藏身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世上任何天災人禍也危及不到她了。可是,這個地方在哪裡?天上地下,何處是死亡的空間,何處是不存在的存在?不存在是如此荒謬,人怎麼能不為自己發明天堂和地獄呢。
三
寬闊的馬路,妞妞在我前面走,甩著小胳膊,走得很快,姿勢很像我們一個鄰居的孩子。那個小男孩比妞妞小一個月,很早就會走路了,我心中一直為妞妞而羨慕他。我真糊塗,怎麼就沒有發現妞妞學步也學得這麼好,還以為她沒有學會走路就死了呢。
當我這樣想著的時候,我抬了抬手,妞妞忽然不見了,立刻又在別處出現。我明白自己有了特異功能,能用意念移物。這麼說,妞妞沒有死,我隨時可以把她移回來。
我又抬手,可是,這回妞妞不但沒有移位,反而緩緩地轉過身來,站住不動,盯著我看。我意識到妞妞的確是死了。我想看看她死後是什麼樣,仔細端詳她,發現她還是活著時的模樣,但我同時能感覺到她是已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