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妞妞感到疼。嘴裡,鼻子里,頭顱里,到處都疼。右側臉蛋疼成一片。儘管她的嫩小的生命已經飽受病痛折磨,還是不曾這樣疼過。她想忘掉疼,竭力想些平時感興趣的事,可是她發現她現在並不感興趣,因為她疼。她不停地哭喊:「找抽屜,不找抽屜,喝水,不喝水,珍珍抱,不要珍珍抱,聽小晶晶,不聽小晶晶……」她不知怎麼是好,沒有一樣東西能使她不疼不難受。
「磕著了!」她一遍遍哭訴。很久以前,有一回,她磕在床架上,哭了。媽媽一邊撫慰她,一邊問:「妞妞磕著了,是嗎?」她記住了這個詞。 她不明白她的疼是腫瘤造成的,這腫瘤在她出生時就已經埋伏著,現在正兇猛地向整個頭部和身體擴散。她太小了,不可能明白。她認定她又是被什麼東西磕疼了。絕大多數成年人至死也不曾經歷的癌症的劇痛,她在短促的生命中都遭受了,可是她只會說:「磕著了!」
也許她的理解並不錯。打一生下來,她就是一頭受了致命傷的小鹿,被拋在懸崖上,在嶙峋的岩石堆里磕磕碰碰。此刻她正掉下懸崖,向深淵跌落,一路被崖壁的利石颳得血肉模糊。
我伸出手掌,一隻小鳥飛來停在我的掌心上。她是一隻被毒箭射中的小鳥。她撲閃著稚嫩的翅膀,渴望飛向藍天,卻一次次跌落在地上。毒性發作,最後的跌落。
生命從無中來,通過這個世界,又走向無。脆弱、敏感、稍縱即逝的生命,堅硬、冷漠、亘古永存的世界。生命和世界,多麼不同的東西。當生命通過世界時,怎麼能不被磕著呢?愈是純粹的生命,就愈容易被磕著,愈遭到這個世界的拒斥。妞妞不明白為什麼世界總是磕著她,磕得越來越疼,疼得受不了。她不明白為什麼有爸爸媽媽領她通過這個世界,還總是讓她被磕著。她太疼了,緊緊抓住爸爸的胳膊,忽然想起爸爸說過想辦法,於是哭喊道:
「妞妞磕著了,好爸爸想辦法,想想辦法!」
我摟著她,無言流淚。面對她的無法解除的疼痛和無可逃避的毀滅,我羞於重複這謊言。
二
放療之後,妞妞的病情只穩定了兩個月。從九月中旬開始,她越來越頻繁地哭訴:「磕著了,磕著了!」
這天夜裡,她幾乎通宵不眠,剛睡著就立刻哭醒,不停地喊:「磕著了!」雨兒覺得她有低燒,想給她量體溫。她掙脫,喊道:「不行!」然後仍訴說:「磕著了。」皺著眉,閉著眼,神情極為痛苦。有時使勁揉鼻子。
第二天仍是這樣,不肯喝奶和進食,哭叫著:「磕著了,誰幹的!他媽的!」時而安慰自己:「磕著了,沒事——沒關係。」「爸爸疼小妞妞——好妞妞——心肝妞妞。」
中午有一小會兒的平靜,吃了幾片桃。一邊吃,一邊自言自語,夾著「勇敢」、「真棒」、「高興極了」等詞語。可是,馬上又喊「磕著了」,呻吟不止。
我一直抱著她,她輕聲對我說:「爸爸疼,妞妞哭。」
她好幾次喊:「怕!怕!」我說:「妞妞不怕。」她哭得更凶了:「怕!妞妞怕!」我不禁也放聲哭了,她便大喊:「勇敢!勇敢!」
此後,她的情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仍是伶牙俐齒,笑聲歡語。但是,隔四、五天便要發作一次,哭喊「磕著了」。經過放療,眼睛的情況一直穩定,因此我們無法判斷她哪裡疼。有時候她自訴:「肚肚疼。」我們懷疑是腫瘤轉移到內臟所致。帶她去請眼科、兒科、腫瘤科專家檢查,卻又均沒有發現轉移的跡象。
我的可憐的妞妞,她精神委靡,流著鼻涕,哭得那麼傷心。我抱著她,她把小身子緊緊貼在我身上,聽著我的溫言細語,漸漸平靜了,忽然有了呼應,自憐地說:「嬌。」我說:「是呵,妞妞嬌,妞妞是爸爸的命根子。」她聽到「命根子」這個新詞,笑了,連連喊「命根子」,高興了一小會兒。
我們倆帶著妞妞CT掃描的片子,登門拜訪一位退休的老專家。儘管CT室在診斷書上明確寫著「未見擴散跡象」,我們仍不放心,希望聽取更加權威的意見。老專家非常仔細地看了這些片子,然後告訴我們:「已經全部鈣化,看不到活的腫瘤組織了。」
多麼高興呵,一出老專家的家門,雨兒笑,我也笑,妞妞能夠活下去了!
可是,我心中仍有疑慮。這些日子來妞妞總哭喊「磕著了」,是怎麼回事呢?
當天晚上,我在妞妞左側脖子後摸到多個腫大的淋巴結,堅硬而不可推動。我知道,這是癌症轉移的典型徵兆。
兩天後的那個不眠之夜,我從她始終張開號哭的口腔里發現了大塊的隆腫,上有白色的覆蓋物。翌日驅車去醫院,她在車裡極不安,自個兒哭喊:「一二三四五,站起來!」硬要雨兒抱她站起來,走出這輛正在飛駛的汽車。我抱著她在醫院的院子里踱步,等候宣判檢查的結果,她仍然極不安,不停地扭動身子抽泣。
希望徹底破滅了,破滅得不留一絲一毫。醫生診斷,癌症沿顳下向口腔內大面積轉移。
善良的胡大夫遠道而來,給妞妞作檢查,診斷同樣確鑿無疑。
視網膜母細胞瘤的轉移和致死可有三種方式:腦組織受累;腫瘤侵犯鼻咽腔引起吞咽困難和窒息;向遠處轉移到肝腎和骨骼。其中,第二種在外觀上最慘不忍睹,事實上也最受折磨。
妞妞的命真苦。
此刻她緊鎖眉頭,閉著眼,軟綿綿地躺在雨兒懷裡。屋裡響著音樂,她在聽,斷斷續續輕聲說著短句。有時是報節目:藍精靈——生日快樂——鳥叫了——草地上。有時由歌詞產生聯想:啦啦啦——拉拉好。大街上傳來汽車喇叭聲,她說:「車響。」立刻想起了什麼,說:「陽台,舒服極了,暖和極了。」雨兒沒有明白她的意思,她急了,抬高聲調說:「去陽台!」雨兒抱她到陽台上,她欣慰地說:「太陽,舒服極了。」向窗戶的方向使勁招手。
胡大夫走後,雨兒哭成了淚人兒。
「現在只能想,她活著也是受苦……」我試圖開導她。
「我都明白。就是眼前——她還熱的哪,抱在懷裡,牢牢抓住你,怎麼也不能想像就涼了。」
那邊,阿珍守在妞妞身邊,也在流淚。妞妞卻坐在床上玩著玩具貓和狗,忽然叫了起來:「咪嗚,汪汪!」
三
在疼痛的間隙,妞妞仍有生動活潑的時候。阿珍抱她來找我,我聽見她的聲音由遠及近:「找爸爸,找爸爸……」
在我面前站定。阿珍哄她:「爸爸不在家。」她脫口而出:「珍珍瞎說八道!」
我一把接過來,問:「是不是爸爸?」她驕傲地說:「這是爸爸。」又搖搖手裡的書,告訴我:「妞妞的書。」然後要求:「出去走走。」我抱她到走廊上,自言道:「天涼下來了。」她馬上搭話:「下雨了,天晴了,天黑了,燈燈亮了。」
又想起了音樂。我抱她回屋,一進門,她立即說:「妞妞的房間。」拿著磁帶盒,自問自答:「誰的音樂盒呀?妞妞的盒。」邊聽音樂,邊預報節目,還隨時插入對自身感覺的通報:「放屁了,妞妞放的屁。」突然細聲細氣地喊起來:「是呀,太高興了!」原來是《小晶晶》曲首的誦詞,她預先說了出來,語氣維妙維肖。
我把音量開大了點,她出聲地笑了,然後說:「喜歡,喜歡開大點!」我嘆她聰明,要去告訴雨兒。她馬上說:「告訴媽媽,喜歡開大點。」我問:「聽不聽彈琴?」她答:「聽,給妞妞去彈琴。」
這時候的妞妞,右側臉蛋已經明顯膨大。由於鼻咽腔內充塞著腫瘤,呼吸艱難,總是張著小嘴。喂一口健兒粉,往往要喘一、兩口氣,方能下咽。說話也艱難,話音吐出來,氣接不上,又重新說,有時一句話要開好幾次頭才說出來,分幾次才說完。儘管如此,只要疼得不太厲害,她仍然興緻勃勃地說呀說。然而,我看得分明,她不時用小手揉右側的耳朵、鼻翼、腮幫。有一回,她正玩得高興,突然舉手使勁揉鼻樑右部,臉上表情陡變,哭了,喊道:「癢,鼻鼻磕著了!」
磕著了!磕著了!這一聲聲喊叫如同節日晚宴上響起的喪鐘,清楚地提示著歡宴即將結束,死神正在破門而入。
妞妞醒了,靜靜地躺在小床上,伸著小手把玩床欄。她自言自語:「啊呀,小寶貝。」揉一揉腦袋,說:「癢,磕著了。」雨兒湊近她,她聞到氣息,說:「媽媽抱。」雨兒抱起她,她說:「聽音樂。」一邊聽,一邊念念有詞:「妞妞太不得了了……世上,世上有媽媽好。」話音剛落,響起《世上只有媽媽好》。「媽媽唱,」她要求,「跳跳舞,拍拍妞妞。」雨兒說:「妞妞真好。」她說:「喜歡。」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她告訴媽媽:「車叫了。」她還無端地笑了幾回,笑出聲來。雨兒說:「笑得真好。」她沖著媽媽又哈哈一笑。
趁著暖和,阿珍張羅給她洗澡。自發病以來,好幾天沒有洗澡了。我擔心她不肯洗,沒想到她的狀態好極了,坐在盆里玩積木、碗、毛巾,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