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點 與 面

那家豪華餐館裡正在舉辦一個婚禮,這個婚禮與你有某種關係。你並沒有參加這個婚禮,你 甚至不知道婚禮會舉辦和已經舉辦。你的不知道本身就具有一種意義,這意義是每個受到邀 請的客人都心裡明白又諱莫若深的,於是他們頻頻舉杯向新郎新娘慶賀。

歲末的這個夜晚,你獨自坐在遠離市區的一間屋子裡,清醒地意識到你的生活出現了空前的 斷裂。你並不孤寂,新的愛情花朵在你的秋天裡溫柔地開放。然而,無論花朵多麼美麗,斷 裂依然存在。人們可以清除瓦礫,在廢墟上建造新的樂園,卻無法使死者復活,也無法禁止 死者在地下歌哭。

是死去的往事在地下歌哭。真正孤寂的是往事,那些曾經共有的往事,而現在它們被無可挽 回地遺棄了。它們的存在原本就緣於共同享有,一旦無人共享,它們甚至不再屬於你。你當 然可以對你以後的愛人談論它們,而在最好的情形下,她也許會寬容地傾聽並且表示理解, 卻抹不去嘴角的一絲嘲諷。誰都知道,不管它們過去多麼活潑可愛,今天終歸已成一群沒人 要的棄兒,因為曾有的輝煌而更加忍辱含垢,只配躲在人跡不至的荒野里自生自滅。

你太缺少隨遇而安的天賦,所以你就成了一個沒有家園的人。你在漂流中逐漸明白,所謂共 享往事只是你的一種幻覺。人們也許可以共享當下的日子和幻想中的未來,卻無法共享往事 。如果你確實有過往事,那麼,它們僅僅屬於你,是你的生命的作品。當你這麼想時,你覺 得你重獲了對自己的完整歷史的信心。

一個男人抱著一個嬰兒坐在街沿上,身前身後是飛馳的車輪和行人匆忙的腳步。沒有人知道 那個嬰兒患有絕症,而那個父親正在為此悲傷。即使有人知道,最多也只會在他們身旁停留 片刻,投去憐憫的一瞥,然後又匆匆地趕路,很快忘記了這一幕小小的悲劇。如果你是行人 ,你也會這樣的。有什麼辦法呢?生活太瑣碎了,我們甚至不能在自己的一個不幸上長久集 中注意力,更何況陌生人的一個不幸。

可是,你偏偏不是行人,而就是那個父親。

即使如此,你又能怎樣呢?你用柔和的目光撫愛著孩子的臉龐,悄聲對她說話。孩子很聰明 ,開始應答,用小手抓摸你,喊你爸爸,並且出聲地笑了。儘管你沒有忘記那個必然到來的 結局,你也笑了。有一天孩子會發病,會哭,會經受臨終的折磨,那時候你也會與她同哭。 然後,孩子死了,而你仍然活著。你無法知道孩子死後你還能活多久,活著時還會遭遇什麼 ,但你知道你也會死去。如果這就是生活,你又能怎樣呢?

在這個世界上,幸福和苦難都是平凡的,它們本身不是奇蹟,也創造不出奇蹟。是的,甚至 苦難也不能創造出奇蹟。後來那個可憐的孩子死了,她只活了一歲半,你相信她在你的心中 已經永恆,你的確常常想起她和夢見她,但更多的時候你好像從來沒有過她那樣的生活著。 隨著歲月流逝,她的小小的身影越來越淡薄,有時你真的懷疑起你是否有過她了。事實上你 完全可能沒有過她,沒有過那一段充滿幸福和苦難的日子,而你現在的生活並不會因此就有 什麼不同。也許正是類似的體驗使年輕的加繆寫下了這樣的句子:「每當我似乎感受到世界 的深刻意義時,正是它的簡單令我震驚。」

那個時候,你還不曾結婚,當然也不曾離婚,不曾有過做父親然後又不做父親的經歷。你甚 至沒有談過戀愛,沒有看見過女人的裸體。儘管你已經大學畢業,你卻單純得令我吃驚。走 出校門,你到了南方深山的一個小縣,成為縣裡的一個小幹部。和縣裡其他小幹部一樣,你 也常常下鄉,跋涉在崎嶇的山路上。

有一天,你正獨自走在山路上,天下著大雨,路滑溜溜的,你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遠遠看 去,你頭戴斗笠、身披塑料薄膜(就是罩在水稻秧田上的那種塑料薄膜)的身影很像一個農民 。你剛從公社開會回來,要回到你蹲點的那個生產隊去。在公社辦公室里,一邊聽著縣和公 社的頭頭們布置工作,你一邊隨手翻看近些天的報紙。你的目光在一幅照片上停住了。那是 當時報紙上常見的那種黨和國家領導人接見外賓的照片,而你竟在上面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面 影,相應的文字說明證實了你的發現。她是你的一個昔日的朋友,不過你們之間已經久無聯 系了。當你滿身泥水地跋涉在滂沱山雨中時,你鮮明地感覺到你離北京已經多麼遙遠,離一 切成功和名聲從來並且將永遠多麼遙遠。

許多年後,你回到了北京。你常常從北京出發,應邀到各地去參加你的作品的售書籤名,在 各地的大學講台上發表學術講演。在忙碌的間隙,你會突然想起那次雨中的跋涉,可是絲毫 沒有感受到所謂成功的喜悅。無論你今天得到了什麼,以後還會得到什麼,你都不能使那個 在雨中跋涉的青年感到慰藉,為此你心中瀰漫開一種無奈的悲傷。回過頭看,你無法否認時 代發生了滄桑之變,這種變化似乎也改變了你的命運。但你立刻意識到在這裡用「命運」這 個詞未免誇張,變換的只是場景和角色,那內在的命運卻不會改變。你終於發現,你是屬於 深山的,在僅僅屬於你的綿亘無際的空寂的深山中,你始終是那個踽踽獨行的身影。

一輛大卡車把你們運到北京站,你們將從這裡出發奔赴一個遙遠的農場。列車尚未啟動,幾 個女孩子站在窗外,正在和你的同伴話別。她們充滿激情,她們的話別聽起來像一種宣誓。 你獨自坐在列車的一個角落裡,李賀的一句詩在你心中反覆迴響:「我有迷魂招不得。」

你的行李極簡單,幾乎是空著手離開北京的。你的心也空了。不多天前,你燒毀了你最珍愛 的東西--你的全部日記和文稿。在以後漫長的歲月里,你註定要為你生命之書不可復原的 破損而不斷痛哭。這是一個秘密的祭禮,祭你的那位屈死的好友。你進大學時幾乎還是個孩 子呢,瘦小的身體,靦腆的模樣。其實他比你也大不了幾歲,但當時在你眼裡他完全是個大 人了。這個熱情的大孩子,他把你帶到了世界文化寶庫的門前,指引你結識了托爾斯泰、陀 思妥耶夫斯基、易卜生、休謨等大師。夜深人靜之時,他久久地站在昏暗的路燈下,用低沉 的嗓音向你傾吐他對人生的思考,他的困惑和苦惱。從他辦的一份手抄刊物中,你第一次對 於自由寫作有了概念。你逐漸形成了一個信念,相信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學問和地位,而 是真誠地生活和思考。可是,他為此付出的是生命的代價。

在等待列車啟動的那個時刻,你的書包里只藏著幾首悼念他的小詩。後來你越來越明白,一 個人一生只能有一次這樣的友誼,因為一個人只能有一次青春,一次精神上的啟蒙。三十年 過去了,他仍然常常在你的夢中復活和死去,令你一次次重新感到絕望。但是,這深切的懷 念也使你懂得了男人之間友誼的寶貴。在以後的歲月里,你最慶幸的事情之一就是結識了若 干志趣相投的朋友。儘管來自朋友的傷害使你猝不及防,惶惑和痛苦使你又退入荒野之中, 你依然相信世上有純正的友誼。

你放學回家,發現家裡發生了某種異常事情。鄰居們走進走出,低聲議論。媽媽躺在床上, 面容憔悴。弟弟悄悄告訴你,媽媽生了個死嬰,是個女孩。你聽見媽媽在對企圖安慰她的一 個鄰居說,活著也是負擔,還是死了好。你無法把你的悲傷告訴任何人。你還有一個比你小 一歲的弟弟也夭折了,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給你造成的創傷,你想像他就是你而你的確完全可 能就像他一樣死於襁褓,於是你堅信自己失去了一個最知己的同伴。

自從那次流產後,媽媽患了嚴重貧血,常常突然昏倒。你是怎樣地為她擔驚受怕呵,小小的 年紀就神經衰弱,經常通宵失眠。你躺在黑暗中顫抖不止,看見牆上伸出長滿綠毛的手,看 見許多戴尖帽的小矮人在你的被褥上獰笑狂舞。你拉亮電燈,大聲哭喊,媽媽說你又神經錯 亂了。

媽媽站在爐子前做飯,你站在她身邊,仰起小臉蛋久久地望著她。你想用你的眼神告訴她, 你是多麼愛她,她決不能死。媽媽好像被你看得不好意思了,溫和地呵斥你一聲,你委屈地 走開了。

一根鐵絲割破了手指,看到溢出的血漿,你覺得你要死了,立即暈了過去。你滿懷恐懼地走 向一個同學的家,去參加課外小組的活動,預感到又將遭受欺負。一個女生奉命來教手工, 同組的男生們惡作劇地把門鎖上,不讓她進來。聽著一遍遍的敲門聲,你心中不忍,膽怯地 把門打開了,於是響起一陣鬨笑,接著是體罰,他們把你按倒在地上,逼你說出她是你的什 么人。你倔強地保持沉默,但在回家的路上,你流了一路眼淚。

我簡直替自己害羞。這個敏感而脆弱的孩子是我嗎?誰還能在我的身上辨認出他來呢?現在我 的母親已是八旬老人,遠在家鄉。我想起我們不多的幾次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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