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魯達的這韶歌唱勞動者的詩篇是幾乎整個世界的詩歌愛好看的必讀課。年輕浪漫 的心、正直樸素的靈魂總是會附和這種熱烈多情的歌唱,從而在心靈深處留下不可磨滅 的印象。
我見過的森林是在西雙版納,汽車從景洪向中緬邊境奔駛,途中要穿越大片的一望 無際的熱帶森林,我記得那些森林呈現出一種近乎發黑的綠色,那大概是因為百年老樹 完全遮擋了陽光,陽光在這樣的森林裡徒勞無功,失去了它美麗的功效,失去了光的層 次,因此我的印象中熱帶森林是黑色的、潮濕的。
我沒去過中國北部的大興安蛤,只是在一些電影或者畫報上見到了那些寒帶森林的 照片。照片應該是被攝影師美化過的設計過的,但不知為什麼我固執地認為我沒見過的 大興安嶺的森林才是詩歌中歌唱的那種森林,才是聶魯達為之歌唱的森林。
寒帶的森林在美感上是得天獨厚的,因為山嶺起伏森林也起伏著,因為生長氣候四 季分明森林的色彩也隨季節變幻著,因為松柏類樹木天生的雄性氣概森林也顯得剛正不 阿、威風凜凜,更因為冬天大雪,滿山大樹銀裝索裹,那裡的森林便成為一個美妙而潔 凈的童話世界,當伐木工人踩雪上山,當他們手中的油鋸響起來的時候,我們聽見了勞 動的聲音,也聽見了一類詩歌高亢的節奏。
我是在闡述森林與詩歌的關係嗎?好像是好像又不是。我生活在距離森林千里之遙 的東部城市,只能從家中的水曲柳傢具上聞一下已經模糊不清的森林的氣息。但是我還 是固執地說,我熱愛森林,並且熱愛著在詩歌中伐木的那些伐木工人。假如這樣的說法 有點矯情,那不是我的錯,是聶魯達的錯,或者說是詩歌的錯。
現在不得不說到生態平衡、保護森林這種拾人牙慧的字眼了。稍有良知的人對此不 可能有絲毫的懷疑。長江、嫩江近年的洪水與周邊森林濫砍濫伐有關,這是眾所周知的 事實,大興安嶺森林停止砍伐,這是關於森林保護的最新信息。我要說的是當我看見電 視里一個新聞記者手握話筒採訪一個伐木工人,讓他談談扔下油鋸以後的打算時,我清 晰地看見那個伐木工迷茫的表情,然後他說,不伐樹了,以後就種樹了。
就在那個瞬間,我覺得想像中的某種勞動的聲音嘎然而止了,某種詩歌的聲音突然 暗啞了,聶魯達在遙遠的智利真的死去了。我覺得世界是現實的,講究理性和科學的, 許多對勞動的讚美其實一廂情願。我突然意識到世界上有一些勞動天生是錯誤的,就像 許多詩歌無論如何優美動聽,它不是真理。我不得不清醒地認識到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 的森林之歌,以後關於森林的想像將不再是伐木和喊樹的聲音,在一個全世界植樹的年 代,聶魯達不得不去世,我們假如還要歌唱森林,必須要呼喚一個歌唱植樹的詩人。
這是新的森林的詩篇。伐木者醒來!伐木者醒來了,醒來後他們就帶著捆鋸下山了。 這是由熱烈奔放變得冷峻合理的森林的詩篇:伐木者醒來!大家扔下斧子油鋸,回家去 吧。至於我們這些通過聶魯達愛上森林的人,你是否要背誦這些新的詩篇,自己看著辦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