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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臉色真慘。」
小蝦米見面一開口就這麼說,講完之後笑了出來。
他的舌頭一直都這麼毒,所以緣也不以為意地聳聳肩。
昏暗的店內,以活似要痛整鼓膜般的音量播放著音樂。年輕人們正在中央大廳以陶醉的表情跳舞。攝取合成酒跟合法藥物讓精神亢奮,只是相互磨蹭身體以及擁抱的行為,實在稱不上是舞蹈。
這是個感覺只要去廁所,就能聽到從隔開的空間中傳出淫猥聲音的地方。
緣坐在圍住大廳的二樓座位角落,取出香煙。
他點火深深吸入煙霧。
對不知道實情的人來說,這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香煙,但嚴格來說並不相同。
裡面裝的不是煙草的葉子,而是紫堂家密傳的藥物。不只擁有鎮靜、鎮痛的功效,還能提
高注意力。
「可是啊,雖然每次都是這樣,但你選店家的品味真差。」
純屬大音量的吵雜音樂,使緣皺起眉頭。
小蝦米是「方舟」中數一數二的情報販子。
即使是網路因「雜訊」而產生缺陷的現代,收集情報的基礎還是建立於電子世界上。大部分的情報都能在網路上取得,在網路上買賣。
小蝦米當然也有把自己的觸手伸到各種網路的最外圍,每天為偷出小至日常瑣事,大到國家機密而活動。
這樣的他,唯有在販賣情報的時候不使用網路。
他只願意麵對面做買賣。
「你說什麼啊,這不是好地方嗎?」
或許是緣不快的樣子很滑稽吧,一副窮酸樣的小蝦米臉上浮現笑容。如名所示,他是個矮小的男人,姿勢不良,背脊彎曲得跟蝦子一般。
「就是在這種地方,人才會顯露出本質。你知道嗎?所謂的七宗罪,就是在否定身為人類這件事喔。」
「噪音是那七個中的一個嗎?」
緣不碰送上來的酒杯,附和小蝦米的瘋言瘋語。杯中雖是合成酒,但隨著店家不同,酒的味道以及風味也有差異。大致上,扣除沒有深度以及韻味這兩點,這跟真正的酒並沒有太大差異。小蝦米似乎很享受這種酒,但無論如何,緣實在不覺得這種東西能入口。
「傳說你的祖國有一百零八種罪,若是你們那邊,噪音應該算吧?」
「那不是罪,真要說的話也是躲也躲不掉的業障,有點不一樣。」
緣俯瞰樓下身體變纏在一起的男女,對小蝦米指著他們。
「在這層意義上,那些傢伙可以說正背對著業障逃跑。然後在一年結束時,聆聽一百零八個鐘聲來反省自己。就是這樣。」
「喔?那麼,從隔年開始他們就能重生為品性端正的人嗎?」
小蝦米一邊晃動酒杯把玩杯中冰塊,一邊興沖沖地問道。
「光是聽鐘聲就能做到,真是驚人。」
「怎麼可能啊。只是在心情上反省,然後再做一樣的事情。根本沒有意義。」
緣一笑置之,但小蝦米喝一口杯中的酒,輕輕地揮揮手。
「不、不,不能這麼說。若是為在下一年活得像個人,才像這樣譬喻性地消除自己的業障,那這不就是個效率很好的方式嗎?」
「……是嗎?」
緣對小蝦米天外飛來一筆的意見表示懷疑。
「若至死為止,每年都重複一樣的事情,那可稱得上是沒有長進吧。」
「你要這麼說的話,人活在世上就是不長進。吃飯、排泄、睡覺——人生至死都在重複這些事。」
小蝦米用手指抓起跟酒一起送上來的蘇打餅晈一口。
「若重複就是不長進,那活著根本沒意義吧?」
「不傀是無論被殺幾次都不痛不癢的男人,講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
緣吐出香煙煙霧,以一副受夠了的表情說道。
就他所知,眼前的小蝦米已經被殺害七次。
因為職業的關係,原本情報販子就常招人怨恨。
也因這緣故,以買賣情報維生的人會徹底隱瞞自己的外貌跟特徵,也不會跟委託人見面。
這個男人有以跟委託人見面為樂的一面,也因如此,他特殊的外表廣為人知。對憎恨他,想要復仇的人來說,沒有比他更好動手的對象。
「死亡也是。嘗試過後感覺還不錯呢。」
小蝦米把點心丟入口中,一邊咀嚼一邊講話,講得好像要推薦緣這麼做一般。
對這緣只回以苦笑。
先不論小蝦米這生化人怎麼樣,若身為人類的緣死亡,那就什麼都沒了。
「在你又死掉之前,我想先好好拿到情報。」
「真不吉利。」
小蝦米縮縮脖子,從他平時穿得皺巴巴的上衣內側口袋中,取出卡片型「布洛托」。
「首先,有關文森·凱羅這號人物,他在牛津大學拿到神學博士的學位,由教區司教指命成為正式司祭。雙親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現在依舊健在。雖然有個弟弟,不過這弟弟似乎在當老師——是個家族以及經歷都沒有問題的普通神父。」
「小孩呢?」
「安琪拉這名字似乎是神父取的。據說她出生幾個月之後,被丟在教會前。當然,沒有她雙親的情報,也找不到類似的出生記錄——總之,是個被徹底捨棄的孩子。」
「原來如此。」
緣搖晃叼在嘴中的香煙,雙手抱胸。
根據小蝦米的情報,安琪拉似乎跟其他幾個孩子一起被教會收養。
「男性侵入教堂的事件,當時也有在地方報紙被小小地報導過。文章跟其他東西會以檔案形式一起寄給你。」
「麻煩了。」
緣也啟動「布洛托」,用傳輸線與小蝦米的「布洛托」連結。
「雖然沒出現在報導里,但侵入的男人似乎還活在醫院中。不過據說他現在完全無法與人溝通。」
小蝦米在交換檔案時說出來的話,讓緣想起文森的臉。
曾經從世界消失,又再次出現的男人的末路—他會想知道嗎?
「然後,這個。」
小蝦米隨手把「布洛托」放在桌上,從身旁提包中拿出某個東西。
是報紙。
「我調了一個月份左右的內容。這就在那之中。」
據說在很久以前,幾乎所有雜誌跟報紙都被電子化,但由於「雜訊」的緣故,現在紙張媒體再次成為主流。
不過,緣本想著也不需要特地從英國調過來,但看到小蝦米興沖沖的樣子,便把話又吞回去。
生為生化人的這個情報販子,跟希望達到最大效率的人類不同,擁有偏愛無用、多餘事物的傾向。
緣試著打開收下的報紙。
小蝦米原本可以告訴緣刊載在哪,但他只是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開始喝起酒來。
也就是要他找的意思吧。
直到現在才反抗他的作法也有點蠢,於是緣從斜向掃視第一個版面,閱讀起來。
看來英國似乎發生連續殺人事件,開膛手傑克複活的文字大大地躍於一整個版面上。
除此之外還有因為經濟不景氣造成失業率增加、議會對把差點崩盤的歐元轉為錢幣制的議論、NIRA的恐怖活動等等,負面消息集中於此。
最後吸引住緣視線的,是版面的一小角。
上面有個帶有照片,提及教堂火災的報導。出現在照片中的,是教堂燃燒殆盡,只剩下碳化的柱子跟燒剩的地基外露的慘況。
報導上寫著縱火。
在燒焦的遺迹中發現大人跟一個小孩的屍體,大人是這教堂的神父文森·凱羅。小孩據說是在教堂中生活的孤兒之一。其他小孩似乎逃跑了,但現在沒有找到蹤跡。
「這怎麼回事?」
緣皺起眉頭。
若文森說的是實話,教堂應該是受「魔導士」的襲擊而燒毀才對。這報導至少證明教堂失火的事實,但除此之外報導出來的,都是不一樣的內容。
「很有趣吧?」
確認緣讀過之後,小蝦米咧起嘴角而笑。
「看來文森,凱羅已經死了。」
「是被處理成這樣啊……」
緣再次讀過報導,臉色變得凝重。
若是這麼想,那發現的屍體就是假的。只要這樣,他就能毫無矛盾地以別人的身分活在「方舟」中。
可是,這不是小蝦米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