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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局統合情報部課長希兒蒂高朵·華茲華斯緊握遞到手中的葯,沉默好一段時間。
她顏色深沉的碧眼,凝視著緣的模樣。
老實說,他的模樣凄慘。這點緣也有自覺。
由於鎖骨被咬碎,所以連同左手整個被誇張地固定住;另外腳的肌腱斷掉,所以不撐拐杖就無法獨自行走;要縫合全身的傷到底需要多少針,這問題他連問都不想問。
內髒的損傷也比想像中嚴重,直到現在醫生還是禁止他攝取固體食物。
雖然被主治醫生半錯愕地說真虧你沒有死這種事,已是家常便飯,但惹蕾貝卡哭,倒是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的模樣便是如此凄慘。
普通人的話,沒有一命嗚呼,也會變成苟延殘喘、謝絕會客的狀態。
所以,原本應該由他去拜訪身為委託人的希兒蒂高朵才符合常理,但這次緣是請對方到事務所一趟。
在這裡的話,就算遇到什麼襲擊,也比其他地方容易應對。
希兒蒂高朵坐在沙發上,背後跟著機器人「十二神」阿瑞斯。在略嫌髒亂的事務所中,她身上那一絲不苟的套裝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她一踏進事務所就看到緣的模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有事先告知她,因為受傷才請她到事務所一趟,但她似乎沒想到傷勢這麼嚴重。
在說明拿到葯的經緯時,她也表現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緣大致說明完後出言催促,她以些許慌張的口吻問道:
「傷、傷口有多嚴重?有後遺症嗎?」
「——我平日有在鍛鏈,所以沒事的。」
緣沒想到對方會問這種問題,有些目瞪口呆地回答。
發問的人也為自己吐出的話語嚇了一跳,連連眨眼。
然後,她快速地補上一句。
「醫療費也能以必要經費的名目申請喔。」
「那還——真是感謝。」
應聲之後,緣噗哧一笑。
這一笑牽動傷口,讓緣面帶笑容地扭曲表情呻吟。
希兒蒂高朵急忙起身。
「抱歉,我沒有要逗你笑的意思。」
她歉疚地這麼說,這讓緣笑得更開了。
「你真是個怪人。」
緣一邊被疼痛跟笑意夾擊,一邊說道。
這次的工作,就算緣失敗喪命,也跟統合情報部毫瓜葛——原本應該是這種條件。
但說出這種話的希兒蒂高朵,卻在看到緣的傷勢後動搖。
她看來不諳世事,另一方面卻又為割除管理局這巨大組織的毒瘤而戰——兩者差距太大,讓人搞不清楚哪個才是真正的她。
緣朝被自己說是怪人,而露出遭受意外批判表情的希兒蒂高朵說道:
「區區一個偵探的死活跟你要做的事情比起來,根本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吧?」
「你別說傻話。」
在她那直至方才還帶著狼狽色彩的藍色瞳孔中,點起堅毅的光輝。
「人命是小事這種事,我一次都沒有想過。」
「——那還,真是辛苦呢。」
感覺她不單只是在說表面話的緣,打從心底如此說道。
但這似乎沒有傳達給她——不止如此,她似乎認為緣在嗣侃她,眨眼聞她的肌膚染上硃紅色。
「我看來像是那麼沒人性的人嗎?」
「不、不,剛好相反……」
希兒蒂高朵銳利的眼光,讓緣口齒不清起來。
但希兒蒂高朵並沒有放過緣所說的話。
「相反是什麼意思?」
「啊——該怎麼說,那個,你看嘛。」
尖銳無比的追問讓緣支吾其詞,同時別開視線。
希兒蒂高朵踏上的,絕對不是條平坦的道路。
她暴身於隨時有人想要她性命的危險之中,這應該也會牽連到想要支持她的人。
然而只要是以命相博,終有一天會有人喪命。
每每發生這種事,她的內心就會為之動搖、痛苦,為自己所邁進之道路的嚴苛而重挫。
腦中無聊地想到這些事的結果,使緣吐出剛才的台詞,但要一一解釋實在令人害臊。
緣困擾地搔著頭,視線游移不定。
最後他說出的話中,混有某種敗北的音色。
「你看起來不像沒人性的人。」
「那就沒有問題。」
不知道這樣她是不是能夠接受,總之希兒蒂高朵輕咳一聲,緩和視線。離開座位探出身子的她重新坐回沙發,把緣交給她的葯收進桌上的公事包。她把公事包交給背後的阿瑞斯,同時從阿瑞斯手中收下一模一樣的公事包。
「裡面裝有剩下的報酬。」
「啊,關於那個。」
緣把準備好的便條紙,放在希兒蒂高朵面前。
「能幫我把它全數捐給這地址的孤兒院嗎?」
「這些金額全部嗎?」
希兒蒂高朵伸出手指拿起便條紙,有些驚訝地拉高了聲音。
「這是,下層?有什麼嗎?」
「一間小教堂。」
緣有些難為情地調整坐姿。
希兒蒂高朵哼了一聲,細心地折好便條紙。
她一邊把紙收到套裝口袋,一邊微側著頭問道:
「我能請教理由嗎?」
「…………」
緣想說些什麼地張開嘴,才發現自己無法好好說明。
若要整理成一句話,那應該是為贖罪,但緣自己卻不認為,做這種事能償還什麼。
可是他也無法把那件事,切割為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到頭來,這不過只是為替自己的軟弱做個了斷,好讓他得以繼續前進罷了。
因此緣臉上浮現類似嘲諷,但卻比嘲諷更為扭曲些的微笑。
「我只是在想,能不能用錢買張通往天國的車票而已。」
「——你還好嗎?」
緣戲譫地答出的話,讓希兒蒂高朵皺眉,探出頭觀察緣的表情。
搔動鼻腔的芬芳香氣,讓緣回過神來抬起頭。
她一臉擔心地凝視著自己。
緣詫異地想:「自己的語氣有這麼凝重嗎?」手掌磨蹭自己的臉頰。
「我開玩笑的。」
「你累了呢。」
希兒蒂高朵這麼說完後伸出手。
有些涼快的溫柔觸感,微微撩起緣的前發。
「好像也有點發燒。」
「哎,畢竟我受傷嘛……」
上次被人用手掌測量額頭的熱度是孩提時代的事,因此緣有點狼狽。
但她極其自然地收回手,表情有些困惑地把觸碰緣的手指貼到自己額前。
「總之,現在要以療養為重。」
「有工作嗎?」
老實說,以他現在的狀況,要工作幾乎是不可能。
如她所說,緣也知道現在需要把恢複健康排在第一順位。
但若不做點什麼,他會覺得鬱悶。
「不然先說給我聽聽吧。」
「——就只是聽聽而已喔。」
緣一催促,希兒蒂高朵就瞄了背後的阿瑞斯一眼。
他點頭回應,從放在腳下的皮箱中拿出幾張文件,排放在桌上。
最上面的文件,有一張被迴紋針固定住的照片。
看到它的瞬間,緣神色一變。
希兒蒂高朵沒有發現這件事,伸出手指輕敲照片。
「這雖然是他年輕時的照片,不過他是魔術組織『源體(譯註:Sephiroth,卡巴拉思想中十種源質[Sephirah]的合稱,十種源質分別為王冠、智慧、理解、慈悲、嚴厲、美麗、勝利、宏偉、基礎、王國,描畫源體最有名的圖像,便是所謂卡巴拉的生命之樹。)』的成員——」
「第四源質,『慈悲』的諾耶耳。」
緣開口打斷希兒蒂高朵的說明。
「你知道他?」
希兒蒂高朵抬起頭,這時她才發現緣表情上的變化。
照片里的,是一位臉上還殘留著稚氣的少年。少年應該是跟雙親站在小小的獨棟房子前,一起浮現笑容。
緣凝神瞪視的雙眼中,明顯地藏